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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森静悄悄的,有点瘆人。星星都出来了,我想起了奶奶。
我走到尽后院。尽后院的房子都亮着灯。我爬上石阶,趴着窗台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响,望着讲台上。讲台上有个人在讲话。我看见奶奶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就像个小学生。我冲她招招手,她没看见,她听得可真用心哪。我直想笑。奶奶常说她是多么羡慕我能上学,她说她要是从小就上学,能知道好多事,说不定她早就跑出去参加了革命呢。她说她的一个表妹就是从婆家跑出去,后来进了共产党。奶奶老是讲她那个表妹,说她就是因为上过学,懂得了好多事,不再受婆家的气了,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做了大事。我趴着窗台望着奶奶,我还从来这么远远地望着过她呢。她直了直腰,两只手也没敢离开膝头。我又在心里笑了;这下您可知道上学的味了吧?…就在这时,我忽然听清了讲台上那个人在讲的话:“你们过去都是地主,对,你们这些人曾经残酷地压迫和剥削劳动人民,在劳动人民的血汗和白骨上建筑起你们往日的天堂,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再听。
“现在反动的旧政权早已被人民推翻了,你们的天堂再也休想恢复了,你们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人民的专政,你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规规矩矩地接受改造…”
我赶紧离开那儿,走下台阶,不知该干什么。月光满地,但到处浮动起一团团一块块的昏黑,互相纠缠着从静寂的四周围拢而来…
1959年,那年我几岁?但那些话我都听懂了。我在那台阶下站了一会,然后飞跑,偷偷地不敢惊动谁但是飞快地跑,跑过一层层院子,躲开那群仍然,快乐着的孩子,跑出老庙,跑上小街,喘吁吁地在一盏路灯下站住,环望四周,懵懵然不知往日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
那时候WR在哪儿?他是不是也在那群孩子中间?未来的从政者WR,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他的反动的家庭出身),是否就坐在我的祖母身旁?
和我一起逮过蛐蛐的那群孩子,他们和我一样,在那个喜出望外的夜晚跟着他们的父亲或母亲,跟着他们的祖父或祖母,一路蹦跳着到那座庙院里去,对星空下那片自由的草丛怀着快乐的梦想,但他们早晚也要像我一样听见一个可怕的消息,听到这个故事。但在这个并非虚构的故事里,善与恶,爱与恨,不再是招之即来的心灵体操,也不再是挥之即去的感情游戏,它要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孩子都进入角色,或善或恶,或爱或恨,它甚至以出身的名义把每一个孩子都安排在剧情发展所需要的位置上。那群快乐的孩子,注定要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发现他们不幸的出身,无可选择地接受这个位置,以此为一个全新的起点,在未来长久的日子里,以麻木要么以谋略去赎清他们的“罪孽”如果其中的一个不同寻常,在其少年时代便不甘忍受这出身二字所带来的歧视,并以一个少年的率真说破这个流传了几千年的故事的荒谬,那么他,那么这个少年,就是WR。
我并没见过少年WR。
我上了中学,少年WR已经高中毕业。我走进中学课堂,少年WR已不知去向。对我来说,以及对我的若干同龄人来说;WR这个名字只是老师们谆谆教导中的一个警告,是一间间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所隐藏着的一片灭顶的泥沼,是少年们不可怀疑的一条危险的歧途。
“虽然他的高考成绩优异,”老师说,沉痛地看着我们“但是我们的大学不能录取这样的孩子。”老师说,严肃地看着我们。
“为什么?”少年们问,信赖地望着老师。
“因为…”老师垂下眼睛,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