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天的傍晚,和诗人L
独自回家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重合,挥之不去。像所有的夜晚必然会降临的黑暗一样,那黑暗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从政者的生日。他的生日,摇摇荡荡,飘忽不定就像一只风筝,当孩子们都已回家,他的生日融汇进夜空难以辨认。但他确凿存在,他飘忽不定的生日必定也牵系在一条掌起了街灯的小路上。或者就牵系在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回家的时刻,或者就牵系在画家不能忘怀的怨恨和诗人无法放弃的爱恋之中,或许还摇摇荡荡牵系在所有人的睡梦里。我们使这个从政者的生日成为可能,成为必不可免。
未来的一个从政者,他的名字叫WR。在童年和少年时代,可能他曾与我、与画家Z、与诗人L、以及那个时代里所有的孩子,走在同一条路上。
至少他曾与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同行,然后我们性格中小小的差异犹如一块小小的石子,在我们曾一度同行的那条路上把我们绊了一下,或者不知是把我们之中的谁绊了一下,使我们的方向互相产生了一点偏离(世人终必看出,他与画家、与诗人之间产生的偏离,也无非是如此)。因此,几十年后,我以为,我抱着那只破足球回家去的时候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而我同样感觉到,那个秋天夜晚的情绪也会是从政者WR的生日。几十年后,当我和WR走在相距甚远(但能遥遥相望)的两条路上时,F
医生将冥思苦想:我和WR最初的那一点性格差异源于什么?F医生或许还应该想:画家Z、诗人L
和我,我们之所以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上回家,那是出于上帝的一种什么样的考虑?
我曾与WR一同张望未来,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我们的脸上必是一样的悲伤和迷茫,谁也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但我们还要一同走进另一个故事里去。在那所小学在那座荒残的庙院里,另一个故事已经在等待我了,等待我也等待着WR。
那是个愚昧被愚昧所折磨的故事,是仇恨由仇恨所诞生的故事,那个故事将把任何微小的性格差异放大,把两个重合在一起的生日剥离,上帝需要把他们剥离开成为两个泾渭分明的角色,以便将来各行其是。
我曾以“奶奶的星星”为题记录过这个故事。1959年,当奶奶一到晚上就要到那座老庙里去开会的时候,这个曾到处流传的故事,在流传了几千年之后,以一个骇人听闻的序幕传进了我的世界:我那慈祥的老祖母,她是地主。这个试图阐述善与恶的故事,曾以大灰狼和小山羊的形式流传,曾以老妖婆和白雪公主的形式流传,曾以黄世仁和白毛女的形式、以周扒皮和“半夜鸡叫”的形式流传,——而这一切都是我那慈祥的老祖母讲给我听的。在北风呼啸的冬天我们坐在火炉旁,在星空深邃的夏夜我们坐在庭院里,老祖母以其鲜明的憎爱,有声有色地把这个善与恶的故事讲给我听。但在1959年,这个故事成为现实,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的老祖母连同她和蔼亲切的声音一起旋卷进去,然后从那巨大的黑洞深处传出一个不容分说的回声:你的老祖母她是地主,她就是善与恶中那恶的一端,她就是万恶的地主阶级中的一员。我在《奶奶的星星》中写道一天晚上,奶奶又要去开会,早早地换上了出门的衣裳,坐在桌边发呆。妈妈把我叫过来,轻声对奶奶说:“今天让他跟您去吧,回来时那老店里的道儿挺黑。”我高兴地喊起来:“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让我搀您去吧,那条路我熟。”“嘘——,喊什么!”妈妈喝斥我,妈妈的表情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