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确实被唬住了。想不到远在她生之前，在数千里外的一穷乡僻壤，就把她名字的一分确定下来了。她觉得有一无名的力量，企图主宰她。

“就算小髻不对，你也完全可以和气些嘛！”沈建树

她依旧像算盘珠一样，不拨不动。阿宁几乎气馁，培养一个的可人意的保姆，真比培训一个合格的程序设计员还难！后院不稳，她怎么能安安心心地上班！该优抚的优抚过了，胡萝卜既然没用，只有用太捧了。于是，她起心，训了小髻几句。

“费费是他们沈家人，该去查沈家的家谱啊！”小髻觉得好笑，那么聪明的，怎么糊涂了！

阿宁细细琢磨着，她需要调动起小髻的积极，最好能像个上了发条的机人一样，把阿宁想到没想到的活计，都主动好。

小髻锁眉地听着，记着。这么多瓶，瓶都很漂亮，里面装的，颜也差不多…

阿宁对小髻的手脚迟钝，刚开始以为是懒。小髻是大爷家最小一个女儿，穷人也有女嘛！后来才发现不是。小髻上过初中，手脚也蛮伶俐，到给她自己紫布帐，就得又快又好。阿宁继而认为是小髻里没活。比如费费的衣服，阿宁认为要一天一洗，就是没有明显的污渍，也要去去味和汗气，小髻嘴里不说，脸上的神气却不以为然，洗的时候也不用心，只在里了事。

这不行。也许每个人脑里有一条对待清洁和舒适的衡量线。有的人认为地面有一片碎纸屑就算不净，需要拿起召帚打扫。有人则不然，满地碎纸，跟抄了家似的，他们仍旧安之若素，觉得蛮好。乡下人，屋里屋外到见土，很难觉得这四白落地的房，还有什么必要打扫不停。

“那么费费在家谱上该叫什么名字呢？”阿宁立刻想到她的孩。

难是自己对她不好吗？这几天阿宁还在家，活基本上是两个人，等她上了班，全家务落在小髻上，像这样的工作态度怎么行？因为小髻远而来，阿宁在伙上特地搞好了一些，破旧衣服也给了她，还要怎么样呢？

“为什么呢？”阿宁想不通，那个遥远的小山村，怎么还得着她！

“有家谱啊！梁氏宗族谱，蓝黑字，可贵重了。咱们这一代女孩，名字中间一个字都是小。我这个‘髻’字，还是老辈给起的呢！”小髻很愿意同堂说老家的事，这是她惟一可炫耀的知识。

小髻很伤心，自己以为那么神圣亲切的东西，阿宁竟一笑了之。她想念那个温馨平和的小山村。老迈着缓慢的蹄，路边的野被踩倒后，一场小雨，就又直楞楞地了起来…村里所有的人都是亲戚，哪里像城里的人，见面都只称呼名字…

真好笑。也许人对所有有关自己的事，都兴趣，听过之后，才觉是无稽之谈。

“，你要在老家，就不叫这名字了。”小髻说。她又想家了。

阿宁觉得自己愚昧，竟对这落后的东西这么兴趣。家谱与她有什么系，她不叫梁小宁而叫梁阿宁，这么多年不是活得兴旺发达？这名字不是写在毕业证、职务聘书以及所有严肃而正式的登记表上吗？梁氏宗族谱上的老祖宗们，谁又曾使她的生活轨改变过一分一毫！

要想办法提小髻对洁净的。阿宁自以为抓住了症结，耐心地告诉小髻：这是浴，这是洗发，这是护发素，这是油污洗净剂，这是玻璃洗涤灵、这是除臭剂…

沈家家谱？沈家有没有家谱还不知，城里人谁还保存这个！就是有，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没烧，也叫红卫兵给烧了，沈费费的命名极其简单，费时费力费钱，仅此而已。

“不是跟你说过几遍了吗，挤瓜的纱布一定要煮开，你怎么只就算完事。这我还在家呢，要是看不见，你更不知要省多少事呢！”

甘情愿争先恐后地，你说一说，她动一动。有时你连说几遍，她才去。而且并不全令人满意。

小髻哭了。睛大的人，泪珠也大，沉甸甸地落下来，像久旱之后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