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一）

在睡梦里志mo又找回了自己：原有的生活和心情。

醒来，他却发观从shen子到灵魂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一切都变了。

愁闷、悒郁、愤世嫉俗和shen埋心底的爱之幻灭，统统烟消云散了。

有一个黑点，在yan前，在jing1神的直觉面前，不停地移动，旋转，发着光。他看清楚了，是yan睛，也是旗袍。就是这黑东西，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他双手枕着tou，让自己的思维自由地扩展。

无论是有意志的上帝，半意志的命运，还是无意志的必然xing，人类总是俯首贴耳他听任它们的播弄。一个人诞生，总是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空间；他只能在一个限定的时间和空间里成长、活动。人，说起来活在人间、世上，其实只是chu1shen在一个极为狭隘的圈子里，也就在这个圈子里与人jiao往，产生友谊、爱情，发生恩恩怨怨。也许，正是在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圈子里存在着自己的另半个灵魂，可是你却永远与他或她失之jiao臂，腰隔永世…

他和她的相遇，就像两个圆相切，奇迹就是这个切点。生命的意义，也就正在于等待这个切点。

他突然坐起了shen，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听到，听到一个陌生

而又亲切的声音在呼唤，呼唤他的名字——然而，只有时钟的嚼

嗒，孤寂而单调。

他匆匆地chu门。他循从着呼唤，他去找寻。

人生不就是由一个个找寻组成的吗？

他从热闹的大街走到僻静的胡同，一张张漂亮的、丑陋的、和善的、冷漠的、带笑的、愁眉苦yan的面孔从他yan前shen旁闪过。他在找寻。

琉璃厂。这里有不少旧书铺和书局。一家书局门口挂着块大广告：“当代大诗人徐志mo翻译戈sai著《涡提孩》，中华书局印行。

名著佳译，yu购从速！”

看了这样的广告，志mo说不chu是高兴还是生气。不过，它使他的心绪回到了现实里，他信步走了进去。有几个人在翻书。志mo拿了几本自己的译著，准备送送朋友，刚要走到柜台前付钱，一位妇人从柜台chu1回shen过来，两人劈面对视。

找到了！——黑yan睛。

“徐先生”！声音里充满了喜悦，黑yan睛里有着更大的喜悦。

在自己的生命里呼唤着的就是这声音阿！

“王太太，您好，买书？”

她微笑着将手中的书翻过来：《涡提孩》。

“我正在想，怎样托人请您在书上题几个字呢。”

“我现在就写。”志mo忙不迭地伸手摸到了上衣口袋里钩派克自来水笔。

她朝四面看了看“找一个地方坐下写吧，您的题辞应该是一首诗。”

他们坐在一家意大利人开的西菜馆里，侍者彬彬有礼地送上印刷jing1mei的菜单。

空气里飘浮着煎niu排、nai酪、番茄沙司的混合味dao，刺激着人

的胃口。

她穿着一件蓝se的旗袍，领子低低的，脖子lou在外面，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显得格外的柔mei白腻。

“王太太…”

“叫我名字：陆小曼。”

“小曼女士，你，喜huan吃西莱吗？”

她点点tou。

“法式的还是俄式的？”

“都喜huan。”

“汤喜huan红的还是白的？”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赶jin用手帕捂住嘴，鹅黄手帕上绣着一朵红艳的玫瑰hua。

他很窘迫，气恼着自己。写mei丽的诗的人，竟然说chu如此无聊的废话。

菜上来了，打破他的尴尬。

他低tou喝了两口汤，抬yan隔着两盆场上面的热气望着她。她那妩媚、热烈、多情的目光，松动了他的she2tou。

还是从西餐谈起。lun敦的饭店，英国人的起居饮食、风俗习惯。又从lun敦回到北京，从北京到了江南。从地方到人事，从人事到艺术。一到艺术领域，他便自由了，他gan到说话和写诗写文章一样liu畅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的口若悬河的叙述，不对cha进问话、评语。

lun着她说了。

她家是常州的大族，世代书香，父亲陆定是位学者，任财政官员之职，她九岁随父到北京，在教会办的圣心学堂读完中学课程。

喜huanyin旧诗，习小槽，研丹青。演戏、唱歌、tiao舞都喜huan；爱读书，尤其是新文学。

十九岁时，由父母作主，嫁与王赓。王赓毕业于清华大学，后在mei国营林斯顿大学读哲学，又转到西点军校攻读军事。

两分钟的shen世，简短的字句，志mo仿佛念着一首象征主义的诗。他gan到行与行之间有着大大的空白，这些空白chu1正是gan情的激liu，这里有着她的哀乐，只是shenshen地隐藏着…

她们的jiao谈就像这浮在场面上的nai油，悄悄地。渐渐地，溶解着，jiaorong着，潜入对方的心田，weirun着各自那痛苦的、躁动不安的灵魂…

“您的Darling，王先生，”志mo顿了一顿“也喜爱艺术吗？”

小曼苦笑一下，将tou一扬：“今天，请不要谈及你我以外的其他人吧。”

这任xing的话，使志mo震动了。他默不作声地用刀叉对付盘中的一只大炸虾。

志mo没有抬tou看她。他已经用心灵看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空气变得沉重了。

想起了书。志mochouchu笔，沉思片刻，在小曼那本《涡提孩》的扉页上题上自己一首诗的起首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