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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逛,胡乱温温书。怎么又翻开《精神病学》了?放下。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怎么又胡乱想开了?尽是女人的眼睛,女人的腿。不想了。
再过些天就三十周岁了。在内蒙建设兵团种过几年盐碱地,现在已是十三年工龄的“老工人”了。三级,铣工,工资四十五块,电大一年级,该上二年级了,再熬两年拿文凭,三十二岁了。身高一米七四,勉强够标准。相貌不错,二十岁时都说自己是漂亮小伙儿呢,现在胖了。从兵团那么苦的地方回来,能不发胖吗?体重一百五,裤腰二尺七。以后再节食吧。现在又上班又读电大,少吃了顶不住。头发还挺硬,说明自己肾气不亏,还结实,还有劲,还…这就不能说了,墙上贴了好几张半裸的女人像,健美运动员,芭蕾舞演员,电影演员。他的目光总是留在一张上,姐妹俩,外国的游泳运动员很丰满很健壮。他喜欢高大的女人,不喜欢太娇小的——没多大劲。身子有些热了,他索性脱掉背心长裤,穿着小裤衩在屋里走来走去。走走停停,看看那些半裸的女人,又垂下眼看看自己。确实太胖了,肚子都大了,没有腰。怎么才能不少吃又减肥呢?跑步?每天觉都睡不够。肚子上这块脂肪,如果能用刀割下去就好了,一下匀称了,显年轻了。这么个肚子把年纪全添上了。
外面走走。每日步行四十分钟以上,据说就能消耗多余脂肪。哗,自动伞打开了,斜着出门。院子里一片水泊,罩着千万条雨丝。到底有多少条?这不是不能算。眼盯着,看一平方厘米——面积太小,不好看,看十乘十,一百平方厘米中落多少雨丝,再一量院子的面积就有了。怎么又立在这儿呆了?穿过院门洞,推开沉沉的大门,门受了潮更涩重了,到了外面,好清凉。一个个院墙水洞往外急流着水,屋檐挂下一片片瀑布,胡同变成河渠,白汪汪的朝前奔,对面一个山洞,火车呜呜地进了隧道,憋一阵又钻出来,天光地明,又入隧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就是这个院门,自己来来回回过了几次。想遇见她?院门闭着,石头台阶冷水汪汪。嘎吱开了,出来个弯腰瘦老头,举着伞一跛一跛地走出胡同了。再也没人出来。见她几次了?四次?第一次她就冲他笑了笑,因为她从院门跑出来,差点撞上他的自行车;第二次两人在胡同口相遇,她又笑了笑,因为他们已经“认识”;第三次是在胡同里,两个人都骑着车,半夜,最初她有点紧张,及至认出是他,又冲他笑笑,这一笑最动人,她推车上台阶,进院门时又回头对他说了声“拜拜”这是相互说的第一句话;第四次呢,怎么想不起来了?他虽然一直想再遇见她,可始终不知道她的行动规律,在她家院门口白白走了多少次。
雨没完没了,他走来走去没完没了。烦,没完没了。憋闷,没完没了。不在这胡同里来回走了,再走一个来回,碰不见她就上街。还是冷清清的院门,还是紧闭的红漆脱落的大门,再走一个来回。往东五十步,往西五十步,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院里出来人听声也知道,眼巴巴瞅它干什么?这院里的人都死了?不走了。再走最后一个来回,再不见她,就永远不想见她了。还是雨,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算了,上大街吧。天安门那儿多宽敞。不,再走最最后一个来回,往东一百步,往西一百步,这次不见她,就是她跪在面前也不看她了。可还是一个冷大门,他简直暴怒了。再走最最最后一个来回,如果再碰不见她,就视她为最大仇人。她就是裸体跪在面前,他也不瞅一眼,甚至还要唾她,一脚把她踹倒在水中。他发誓了。
魔鬼被神关在了瓶子里,扔到大海中。魔鬼发誓道:谁救出了他,他将把世界上一半金银宝藏送给那人。一千年过去了,没人救他。魔鬼又发誓,谁能将他从瓶子中救出,就把全世界的金银都献上。一千年又过去了,他还关在瓶子中。魔鬼在第三个一千年中发誓,谁救出他,他就甘做奴仆,让那人做普天下之王。又一千年过去了,他还在瓶子里。第四个一千年中,他恨怒地发誓道,谁救出他,他就让谁去死。一个农夫在海滩捡到了瓶子,打开盖,魔鬼飞了出来…
没有,灰青色的雨幕中,那个院门还像坟墓一样。他盯着那扇门,充满了仇恨。他该跑上去连踹它几脚,把它踹得七零八碎,他该找一个绳索,勒住那院门,把它勒得粉碎,他该抱根大电线杆,一下,两下,三下,把它撞个稀巴烂。结果,他是抡起了双拳,狠揍起自己来。胸口,肩,大腿,发疯般捶着。你混蛋,你什么玩意儿,你没出息,你就知道揍自己,你白痴,你没种,你见人连话都不敢说一句。雨浇着他,拳头如雨点,他喘着疯着。一辆自行车远远停下来,犹犹疑疑往这儿推着,绿雨帽下有一张清秀的脸,正是她。
她认出他了,惊惶变成了关心:你怎么了?
他僵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冲自己发火啊,遇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