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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千百堆火里拔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烟海。整个山坡都被笼住了,这一小片天空似乎都被烟搅成了混沌的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往下压着。站在荻阳城墙上的人回头望,看不见山坡上的人影,只看见烟里透着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喊名声此起彼伏。
“爹——来拿钱——你在下面多吃点儿,别再饿着了!”
“娘啊,给你多烧了两份,你到了那边不用省着——”
“王福来!城东铁匠王福来,收钱了!”
“小石头,娘给你烧了点衣裳,你可得接好,别被其他的小鬼给抢了去”
苏四蹲在一个铁桶旁边,面前是一堆小小的火。他把一叠纸钱放进去,火舌卷上来,差点燎到他的袖子。弟弟妹妹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放纸。
苏四低声念道:“爹,娘,这是给你们的。往后每年都有。”
苏小妹和苏伍也跟着说了一句:“阿爹阿娘,收钱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有人则是呜咽着,闷在了喉咙里。一个老太太跪在火堆前面,烧一张纸喊一声儿子的名字,喊完了再烧,烧完了再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尖而细,旁人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她自己心里知道。
风忽然转了向,烟往人群中灌了过来,人们被呛得咳嗽流泪。姚主任带着管委会的一些干事们站在坡顶维持秩序,烟从他们头顶漫过去,没有人用手去扇。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纸灰漫天飞舞。有的是完整的碎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黄色的纸芯。有的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更多的纸灰裹着火星往天上冲,冲到一半忽然散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扑扑簌簌地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棉袄的褶皱里。
田红花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觉得那是大宝和小宝收完盘缠以后剩下的零碎,根本舍不得碰。
远处,一个负责消防的士兵忽然发现了一点情况,他疾步走了过来。原来在他不远处的那堆火烧得太旺,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眼看就要燎着旁边的枯草。他快跑过去,手里拿着灭火器,刚跑到跟前,蹲在火堆旁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恳求。
那士兵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灭火器放下了,然后从旁边抄起一把工兵铲,默默地铲了几铲土压在枯草上,隔出一条防火带来。然后他对那老汉点了点头,退回了原位。
算了算了,盯紧点吧,麻烦就麻烦点儿。
纸火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堆渐渐小了。山坡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纸灰,厚的地方能没过鞋底,薄的地方被风吹得露出褐色的泥土。
风很冷了。但山坡上没有人想走。纸灰还在飘。烟还没散。
青石碑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吹开。好像碑也知道,今天的仪式其实还没有结束。等那些名字刻上去以后,那些不管是围城时死的还是围城前死的,不管是城东的还是城西的名字,它才能堂堂正正地掀开自己的面纱,面对不远处正对着的荻阳城。
他们将会在这个新的时空里互相守候着
天阴了好几天,大家伙儿差点以为就要下雪了。但是安葬仪式后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
连日压在山坡上的灰云像是被谁掀开了一条缝,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营房区白花花的铁皮顶上,带上了一些暖融融。风其实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前两天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了。
在阴郁了好几天之后,整个安置区终于随着天气的转晴而转晴了。
推开营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巷子口铁丝上的一排白纱布条,这些都是昨天从臂上摘下来的,有人洗过晾在那儿,被风鼓起来,像一排招展的小旗,又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肃穆。
在小巷子里和几条巷子汇总之处的小广场上,大婶大嫂们惯常拿着小板凳在门口唠嗑,手上也闲不下来,而男人们则是聚在一起吹牛,或者也有人选择去城门那儿围观城里的一些动静——其实城门那儿根本也瞧不到什么东西,足见大家是有多无聊。
甚至还有些青年人和半大小子们盯上了安置区之外茂密的丛林,安置区的新鲜玩意儿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想要去外面的丛林里转一转,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结果,出了安置区没多久,就很快被有着无人机监控系统的巡逻队给逮了回来。这天坑里地势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而且,要是误打误撞还真被他们闯出去了怎么办?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给大家安排一些活干,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在安葬仪式的第二天,安置区终于有人接到了工作——给墓园里的石碑刻字。
石大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要我来刻吗?”
他今天莫名收到了通知让他来管委会的办公室一趟。石大匠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见到姚主任就把自己这两天自己犯下的那些错误给主动交代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水龙头没关好,然后往地上扔了垃圾,还支使他们组的竞选人去食堂给他拿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
姚主任啼笑皆非,淡定把他这些事要扣的工分给扣了,最后才告诉他找他是因为刻碑的事情。
刻碑就是石大匠的本职工作,他以往在荻阳城里就是给大家刻碑的,其中就包括了墓碑。他其实算不上大匠,按照荻阳人的习惯,就叫李木匠、王石匠什么的,但石大匠本来就姓石,总不能叫他石石匠,因此大家也就恭维又调侃地称他为石大匠,含了几分戏谑。
石大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刻个普通的碑肯定没啥问题。但,那么重要的碑也交给他来刻吗?
姚主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就是因为你给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碑才找的你。坐吧,别老站着。”
待石大匠拘谨地坐下,他才继续说:“这碑上刻的都是荻阳城的人,可能还有你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你是荻阳城的石匠,你的手艺他们认得,你的刀法他们也熟悉。”
石大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父老乡亲刻碑,这可比我们从外面找人来刻要有意义得多。”姚主任补了一句。
石大匠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腰杆一挺,巴掌重重地拍在胸脯上:“姚主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刻得漂漂亮亮的!”
他要使出毕生的手艺!
姚主任点了点头,把一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石大匠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豪气顿时僵住了,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等等这也太多了吧!
名单密密麻麻的,一张纸都没列完,后面还订着好几页。光是扫一眼,上头那些名字就看得他眼睛发花——王福来、李大有、张老栓、赵家大郎、周家老三有的名字后面还括着个小字,写着“妻某氏”“长子”“次女”。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头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么多?”
“接近八千多个了。”姚主任点点头。
除了墓园里葬下的那一千多,百姓们又报上来好几千,全是他们早已经逝去的亲人。不过这也是指挥部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并不意外。将那座墓园建成纪念园,留下永恒的名册,记住这些曾经在荻阳城生活过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石大匠攥着那份名单,半天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回桌上,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豪气变成了愁苦。
“姚主任,”他说,“我不是推脱。可我手底下没人了。”
姚主任看着他。
“我原先有两个徒弟。”石大匠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大徒弟,围城的时候想跑出城去,被流矢射死了。”
他又弯下第二根:“小徒弟,病死的。”
他说完以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死得不凑巧,要是多挺半个月,等到这些人来了,说不定就活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他说,“这七八千个名字,我一个人,刻到明年也刻不完呐。”
姚主任看了看石大匠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笑吟吟说:“你可以在营区里挑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