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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0/10)

“还有我还有我…”

物资耗尽,大部分员工选择返回…

于是,只剩下了石天文一部车决定深入无人区。

临走前,次仁特意对石天文说:“再乱跑,下次就不是警告了。羌塘会吃人,不开玩笑。”

又转头交代岗巴老师一队:“你们小心点,最近盗猎的又活跃了。”

警官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这才上车带着大批人马离开了此处。

石天文欲哭无泪,他指着他们臭骂…

但一直沉默的摄影小哥忽然说:“刚才那警官说盗猎?导演咱们能不能跟拍这个?比单纯的风光片有深度……”

导演眼睛又亮了:“还好没扣咱们设备。”

警灯渐行渐远,荒原重归寂静。

石导擦了把冷汗又凑到多吉雅身边,压低声音:“兄弟,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这样,出镜费咱们好商量……”

他是太想要争取拿下多吉雅了,他有感觉这个男人只要上镜就会红。

而这个“紫微星”现在的心都拴在窦棠婴身上,小麻雀这次真的吓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多吉雅守着他寸步不离,没有理会石天文。

葛畅忍着笑,对石导说:“石导,他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实现梦想重要?”石导一脸痛心疾首,“你们知道吗,我拍这部片子把房子都抵押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羌塘!看到这里的美丽和脆弱!这是使命——”

“石导!”摄影又开口道:“无人机好像掉河里了!”

石导的梦想演讲戛然而止,惨叫一声冲向河边。

而那边齐斯达他们正在湖边捕鱼…

这里水浅,能看到成群的裂腹鱼在游动。

“晚上加餐!”齐斯达宣布。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渔网——科研用的采样网,但用来捕鱼也凑合。

藏族人不吃鱼,数量可观,鱼都不用打窝就自己凑上前来。

年轻人们欢呼着下水,冰冷的湖水冻得他们龇牙咧嘴,但笑声没停过。导演和制片也卷起裤腿加入,完全忘了自己艺术家的身份。

多吉雅在岸边生火。窦棠婴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里闹腾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几小时前他差点死在狼口下,现在却在看人捕鱼。

真不可思议。

忽然,眼前一点一点的白忽闪忽闪,

窦棠婴抬起头,众人也抬起头去,

天空开始洒雪了。

他们说,

此时的雪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夏月雪。

第60章 飞鸟的夏月雪

窦棠婴站在雪中,伸出手接雪花。西藏的雪和江南不同,颗粒更粗,落在手心很久都不化。

他穿着多吉雅的斗篷,又大又厚又重,

可他很喜欢这件并不符合他身形的宽大斗篷,“这件斗篷穿得一点都不舒服,又重又大,坠死我了。”窦棠婴嘴上嗔怨但他幸福地转起圈来,

转啊转,

今夜的天空在下星星,

很慢地转,像那天在日喀则的夜里。

雪花绕着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斗篷的弧边荡漾着一条美丽的曲线,这时才能看见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跟随…

转着转着,窦棠婴停下来,望向多吉雅的方向。视线模糊,世界蒙昧,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

他张开嘴,用尽力气喊——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在雪原上飘荡。

那个人听见了。

他走出人群,一步步走向雪地中央,走向那个在风雪中歌唱的人。

歌唱完了。窦棠婴喘着气,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男人伸出手,拂去窦棠婴睫毛上的雪。他的手指很烫,像火。

他一直凝望着他:“你像一只蝴蝶纷飞在黑夜中寻求月光。”

“蝴蝶?你知道梁祝吗?”

“知道。”

“我可不做薄命鬼。”

“但你也不是梁祝的蝶…”窦棠婴抓住两侧开始自由地转圈,在头晕目眩中看见了别样的天空,天地好像把自己包围,在旋转里世界跟随着自己。这一刻,他抽离出了现实世界,然后撞入一个怀抱——

“你不是梁祝的蝶,你是来到这片高原的小麻雀。”

他稳稳接牢了窦棠婴踉跄的身体,窦棠婴却说“小麻雀是不能被抓住的,它的羽翼太薄,它的心脏太小,你要是抓住了我,也等于失去我。”

多吉雅思索道:“我从未想过抓住你,但我会建一座花园等待你。你来就好,不来也有花陪我,不至于让我觉得我离爱很远,我与希望遥不可及。你不属于我,你属于天空,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的。”

窦棠婴头晕说着的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胡话,多吉雅却很认真地回应着。

什么蝶啊,花啊的,他只知道此刻他们是自由的,雪花里他们是自由的。

窦棠婴累了,就趴在多吉雅的背上笑容没有掉下嘴角过,他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牛奶和草木的味道,像安心的梦让他放松。

多吉雅背着他,像是飞鸟在雪山停留。

窦棠婴觉得这一刻太幸福了,他决定唱歌给多吉雅听。

于是他问道“多吉雅,能不能播放你MP3里的歌?”

“坏了放不了…”

“坏了我唱给你听啊。”

“哈哈哈哈,好啊。”

窦棠婴问他,他想听什么?

多吉雅说“《因此叫太空》”

窦棠婴想果不其然,他圈抱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唱了这首歌。

一首结束,雪也停了…窦棠婴拂去他头上雪,

“坏了就坏了吧,哥哥再买一部给你。”

“买一部?”

“嗯!”

多吉雅摇了摇头,遗憾道:“买不到了。”

“怎么可能,这种MP3在二手市场随处可见。不过我给你最新的,好不好?”

“这部是阿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阿姨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了,一定也劝你换部新的,肯定会说‘哎呀宝贝,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再买一部送你啊。’”

窦棠婴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幸福好夺目。

多吉雅停下了脚步…他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和阿妈一样的语气…

“窦棠婴…我没有妈妈了。”

窦棠婴一怔…脑袋一片空白…他眼中,这张侧颜刻下了一条水银色的泪痕。男人侧头望向窦棠婴,身体禁不住的颤抖…颤着窦棠婴骨头疼。!

“我没有妈妈可以送我生日礼物了。”

眼前是温热的模糊,欲语泪先流。窦棠婴在后抱紧了他。

“阿妈”

“阿妈死在雪山里,但不是意外,而是她的意愿。她赴死于她梦想的雪山,她梦想的7000米海拔。”

“棠婴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多吉雅背着他,就这么背着他走一整条湖岸线…从南到北,听风声水声,听心碎如踩雪泠泠,可最清晰的还是耳边多吉雅他说他没有家了——

多吉雅的目光垂下来。

那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清澈的诚恳,像卸下了所有甲胄,把自己完全袒露。

而后,多吉雅说起了他的故乡…

“我是嘎玛族人,我们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陈塘,离尼泊尔很近,与夏尔巴人为邻,他们攀登珠穆朗玛峰,我们仰望星空。”他的声音略微发颤,他的心还在悲伤。窦棠婴将他抱紧。

“我的家除了能看到珠穆朗玛峰,还能看到一座名叫希夏邦马的雪峰,这是唯一一座完全属于我们国家地界的8000米雪峰,我也曾怀抱过想要攀登科考的想法,可是…

可是我的阿爸阿妈的梦想成了杀死他们的刀,我在那一刻恨透了这片土地,也对他们有了无法释怀的遗憾和不舍。他们去世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佛祖面前也有了羞愧——众生都在轮回之中,今日的我是昨日的因。我的苦难是我自身因果的显现,我要是年年岁岁供奉,父母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但追悔莫及,但再无机会——

我就是没有家了,窦棠婴。”

多吉雅背着他,一步一步很踏实,背他真好,这样他就不会看见自己哭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我并非把你当做客人,而是我曾以为悲伤是我的事,把自己的悲痛平白无故告诉别人只是一件徒增悲伤的事,这是不好的业力。所以是你剥开了你的心告诉我你愿意听,你愿意看,是你让我感到很幸福。”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片落寞的白,寂寥从此到彼,无边无际。

如果可以,窦棠婴多希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过来抱抱多吉雅,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回到那一天去抱紧那个独自承受狂风暴雨的少年。

他仿佛在说:窦棠婴,从16岁到24岁之间我们没有联系的八年里,我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来,这一路我们又是如何相逢,他真的很孤单啊。

天空雾蒙蒙的,欲盖弥彰掩藏痛苦,没有留下任何从前的感觉。

他和他近在咫尺,近到窦棠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光,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裹挟的、旷野的风与寒温混杂的气息。

还有他眼角的泪痕,是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之后的湿色。

窦棠婴只能说一声:“别哭啊,我心疼。”

多吉雅垂头笑了,他笑得很让人心疼,他放下了窦棠婴。

拿出了MP3并打开了它。

其实,他骗了窦棠婴。在日喀则的时候他不仅买了手机,也修好了mp3。

窦棠婴震惊之余,多吉雅把一边耳机塞进了他混沌的耳朵里…目光是那么的清澈赤诚。

吉雅……

耳机里传来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与耳鸣并行…

「刺中他,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①

他的好吉雅…

“我听不清啊…我的耳朵坏了…多吉雅。”窦棠婴抱住了他,紧紧地紧紧地,他抱住了他的好吉雅,他知道他会接住他的悲伤。

顷刻间,窦棠婴哭得比多吉雅还厉害,脸上水莹剔透,布满泪痕…

“我的耳朵坏了…”

“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多吉雅普通话的口音真的很可爱…

还在哭的两人同时都笑了。

彼此都觉得对方笑得很可爱。

“你要唱什么?”

“我只会…”

多吉雅哼着他最喜欢的这一首…窦棠婴唱起,两人合之:

“当原野吹起风飞过

我是否能明白

没有流星回头

时间不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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