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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面还和他的老师辩驳的人,此刻根本不是前面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他眼底是一片淡漠的无情,只是在纳闷自己到底哪里画得不像。
“是不是眼部线条不够飘逸?还是嘴边的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够立体?她的发丝是不是还要再细一些?”
祁宁佑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他仍需要旁人的建议。他给窦棠婴递上画册,这本书里基本涵盖了藏式唐卡的所有佛像法相。
“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菩萨啊。”
祁宁佑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你在画女人,而不是神。”
“哈?你胡扯。”
祁宁佑把书从窦棠婴手中夺走。窦棠婴一脸嫌弃:“你懂…”
“你行你来画啊。”
“哎哟…”窦棠婴在沙地上用指腹滑啊滑,祁宁佑更是嫌弃——地上一一张大饼脸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行,但我也要说。”
“你在画女人的情态动作,你在勾勒一个女人面对人时的精致,你没想过你在画神,你心中并没有对一个对人间疾苦悲悯的慈悲心的神虔诚的心。重要的从不是她的着装她的一颦一笑,而是朝拜者在跪拜她时抬头的那一瞬间。”
窦棠婴跪在地上,他仰头而去,神明会给予朝拜者内心的平静和感动,如果是面前的画,他认为世人跪蒙娜丽莎也未尝不可。
祁宁佑说“要不我画你好了,反正你和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你在发什么疯?”
“诶…我认真的,反正菩萨也是人想象的,画师把自己的感官映射投入在画上,谁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要说可以是你,也不是不行。”
说着,祁宁佑这个疯子竟真的开始在墙上用铅笔开始描摹,窦棠婴夺过他手中的笔“你到底有没有信仰,我虽然不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那是他的神明,不是他的意淫!你这个白痴!菩萨看的是众生,看的是人间!”
“你说的和强巴好像。但是,我不明白。”少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青金石和朱砂的颜色祁宁佑凝望着那一撇抹出去的以外…
“我不明白,什么是悲悯和慈悲。我不明白,感动是什么,我也不明白,菩萨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人的表情,那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
此刻,祁宁佑的秘密终于显露一角。他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让他画不出“人”。不是不会画肌肉走向和明暗关系,而是他无法理解那背后翻涌的、名为“情感”的混沌之物。以前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伪装”,他会“描摹”。他的素描技术厉害到可以犹如复印照片一般。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要练习得足够多,看得越多,他就能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面部架构,在这里面他就能对照着绘制一切,包括灵魂。
他是这么认为的,直至——
有人和他说,你笔下有万物,可它们都是死物。
那一瞬间,一切把自己洗脑的信条分崩离析,是啊,一个画家的情感透过笔传递给观众,然而他流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板的标准的死物。
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第24章 飞鸟与幸福
窦棠婴回到位置上时,恰好响起藏语般的生日歌,大家欢聚一堂给扎西小师傅庆生。窦棠婴见他们也是这样过生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感,吉雅问他去哪了这么久,他只说上厕所。
只可惜窦棠婴觉得他还来不及伤感和祁宁佑的对话,大家就剥夺了他悲伤的资格。大伙来教他学会唱藏文版的生日歌,窦棠婴对他们的热情招架无力,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求助多吉雅:“好吉雅快帮我说说”
他哪好意思开口露怯,窦棠婴迫不得已羞怯的时候被吉雅护在身后,大家转移注意说让吉雅唱普通话版的生日快乐歌助兴,吉雅没想到火力对向了自己,而且窦棠婴在这个时候也把他推了出去。
没良心的小麻雀。
但窦棠婴没有听,他实在没有心情而偷偷跑了出去。
在城市里吹到的被摩天大楼过滤过一遍的风和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太空了,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嚣,它就是从太空而来。但是它很冰冷,不近人情,直面它需要用一整颗心去迎接。
窦棠婴没有,所以他蹲在草丛里不去见人不去闻风,他就是一张都市里的海报,风一吹是垃圾不是隆达。
忽然,他的头顶压下一片力量,仿佛盖上了一片天,这片天很有温暖,他立马擦去眼泪抬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衣服外头蹲下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个完好的小蛋糕,吉雅看着小麻雀悄悄掀开衣缘一角,他单手托腮说:
“奶油蓬松、丝滑、毫不黏腻的清甜,如果吃上一口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柔的云。”窦棠婴咽了咽口水,这人真的很讨厌
不要蛊惑他了,多吉雅。
“蛋糕胚子全部用最好的酥油,轻盈,不厚重,而且我还在胚子里加了坚果。”
多吉雅…
“你知道的,稍稍冰冻过后的奶油有多好吃…”脑中的神经伴随着轰鸣刹的一下断裂!
“你说够了没有??”
窦棠婴甩开衣服,多吉雅敏捷地护住了蛋糕逃过一劫,他心有余悸而惊诧地看向窦棠婴,他的胸膛起伏喘息着恼火,他的脸是粉红的,眼眶是粉红的,嘴唇更是他推开多吉雅:“你在干嘛?讨好我?哄我开心?你以为一个破蛋糕就能道歉吗?”
窦棠婴的情绪平常是淡漠的死气沉沉,因为多吉雅他把为数不多的活力都悉数用尽。
“你走开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你,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觉得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的生活吗?如果可以的话,难道你让我去死我就会去死吗?”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崩溃,他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他讨厌自己对多吉雅仍有歹念。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他看着窦棠婴抱膝沉闷在自己的怀中。
“我明天就走,我不想和你多有牵扯。我和你若是在探险,你就是那个弃队友生命于不顾的人,我无法再相信你,你有太多秘密和过去无法向我坦诚,我不会将我自己交付于你,这让我不安。”
窦棠婴没说的是,他曾经想过把生命交付在那个叫做元吉雅的男人手中,可惜在他心里元吉雅死了。
“还有,我不吃植物奶油。”
窦棠婴属于那种可乐不喝无糖,奶油不吃植物奶油这类自己哄自己减肥的东西,他要吃就会吃彻底,不吃就绝对不会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