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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3/10)

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花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做出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擦一下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眼,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道,“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身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种嚣张跋扈,还带着点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出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子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水泼到许轻轻身上,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湿了,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水淋身,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点没退让,继续保持角色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抄起门口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子,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头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头发,谁也没办法近身。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高粱酒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头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头,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冷得浑身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身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液里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那边刘燕赶紧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身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毛巾递给许轻轻,又转身去帮她拿干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干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不急不慢地说:“一部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部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部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出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色出演,就能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展现出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 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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