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而今，她终究也要忤逆不孝一回了。

她起了主殿，慢悠悠地行走于阶前。清寒月光洒下，铺落一层又一层。

“师傅。”叶半秋看了一言又止的顾予轻，朝顾灼之微行了一礼。

当真是越发像教主了。

秦至垂下，面近乎冷到了极致。甚至连平日里惯常挂在脸上的笑都懒得再去装。

她像是认定了什么，自知不该，却绝不愿转圜。

顾予轻从衣襟中取了个细小的什，抬手递上，一枚银白的镶玉指环静静躺在她掌心

不同于殿中的闹，外倒是寂静极了。濯雪大多人皆了宴，剩下的几乎全守在了主院前。

秦柒听得一个激灵，她对上秦至瞥过来的目光，淡淡的一个神却尽显威严，背着光的黑眸似冰寒谭。

还未待叶半秋开，顾予轻行将一步，“师傅……”然不待顾予轻再言说些什么，又被顾灼之打断。

顾灼之：“轻儿，今夜你便宿在为师院中罢。”

众人一见主，皆弓抱拳行礼。

历任主自有职责所在，需守心中清明，勤勉修习，才能护得住这濯雪门下众人。

秦至的眸光肆意地落在顾予轻脸侧，去瞧她睫羽下落过的灯影，瞧那红烛摇动时仍觉冷淡的眉。

叶半秋应了一声，便带着一众人离开。

秦至挽了挽衣袖，手持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于边浅酌轻抿。

所以她从不敢对练功之事有所懈怠。

她再次转去看右侧的人。端坐得像个木人似的，少主说什么什么。一个就知吃，一个就知少主。

为首的弟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支吾半响未吐一言来。

影立其前，枯守长夜。

她早便知晓顾灼之有意让她继任主之位。

正逢那时，顾影唯一亲传的徒儿于山下历练，不幸死于此教之手。尸被寻回时，一素白的装染成了血衣，佩剑断至数截。

顾灼之观她行匆匆，便：“何事？”

一时之间，灯影转之下，只剩顾灼之与顾予轻二人。她们一同行于院中小，无人再开。

只顾予轻向来尊师重，克己守礼，鲜少有犯错的时候，又何来让顾灼之包容她的机会。

她去后，觊觎濯雪武学的宵小之辈再无所顾及时而来犯，而濯雪以女之开立派，立足于江湖之中本就更难百倍，如今濯雪的安宁皆是先辈们一剑一剑守下的。

顾予轻方想上前言说，踏着轻功的叶半秋正巧赶来。

烛光顺着窗棂洒落廊间，待人一踏过又悄然地栖在她的肩。

想来顾影设下规时，恐也不曾思虑过，第一个犯之人竟会是她自己。

秦至边带了一抹泛着冷意的笑。她抬手饮尽盏中的酒，任这一抹苦涩过间。

风轻轻带过顾予轻的衣角，她翩然一跪，脊背直如雪松。这般跪在顾灼之跟前，这般的姿态，放在她上，竟未有一分低微之意。

顾灼之又去看叶半秋，后者又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叶半秋心想，总归师傅和师妹同在一，旁人再如何也生不了变故。

于江湖中搅风云，扬言要一统武林，专门截杀其他门派的弟。

顾灼之面不改，不甚在意般说：“不必理会。”她瞥了一一众值守的弟，又言，“正巧，你带着她们一同宴去罢，我这里无需派人守着。”

顾灼之：“你们还在这作甚？宴去罢。”

少主也是。人家传个主之位，也不知怎么惹到她了，脸冻得简直要结冰碴了。

次日，影孤仗剑，行山瘴赴冥途，战叁日夜，白衣赤尽，天光映血。遂七百叁十八人，尽皆授首。

秦至下了长阶，一路穿过回廊，不急不缓的步，像是在散心。她微微侧目，离她后约莫十丈远，枝叶摇曳，打落一大团影。

20.牵绊

看着看着，秦柒在心里啐了一声，吃吃吃就知吃。没看见少主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光知在这里又吃又喝的，不知的还以为玉幽教没饭吃呢。

她自是应：“是。”

想来，也只在此时，她方能混这些注目中，无所顾忌地去瞧她的心上人。

她余光往左上方浅浅一落，果见叶半秋召来了三名弟吩咐了些话。再看那三人领命离去的方向，分明就是随秦柒她们去的。

顾灼之停在门前，负手而立，脚下的影被拉得细瘦纤长。她转看向后的顾予轻，终是率先开：“你可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顾予轻无声地跟在顾灼之后，眸光不经意往旁一落。

被看透心思顾予轻默然不语，她回望顾灼之，仍是那般温柔的眉，好像无论她了何事，顾灼之都会无声包容她。

顾灼之同顾予轻一前一后回了主院，院中灯火通明，昼如白日，比往常更多几倍的弟值守在院前。

院中一池秋波光粼粼，一圆月投影其间，将碎未碎。

叶半秋冷着脸在原地站了一阵儿，转朝一方向而去。

顾予轻怔了怔。她本就抱了今夜无论如何也会守着顾灼之的心思，却不曾想顾灼之竟会主动开。

风未停，带过凛冽的寒息得檐下挂的寿灯摆动不歇，风铃伴着风声作响，成了这寂然长夜中唯一的生动。

叶半秋回：“玉幽教的那三位黑衣教徒正在中闲逛，我遣了人跟着。”说到此，她顿了顿，面懊恼之意，“只是那秦至轻功颇有造诣，徒儿一时不察，将人跟丢了，现下寻不到她人。”

顾予轻自小醉心武学，除了喜之外，也因顾灼之本就对她抱有了很大的期许。

她一路行过，一一向恭贺她的宾客回礼，一步一步从烈走寂然无声，缓缓停在秦至案前。

幸好她拦得快，要不了岔，先别说这一殿的宾客她们打不打得过，光是主位上那位，就够她们喝一壶的了。

“秦柒。”秦至兀地开，声音冷淡幽。

自她了这濯雪开始，就一直于她们的视线之下。

秦柒叹了一气。

濯雪书阁中有一册，专载历任主生平，有关于那段往事，是如此记的——

“时逢日，影有足一人，下山游历，殒于冥途。遗骸归时，素衣血裳，佩剑尽断，随主而逝。

后跟着的叶半秋也再顾不得什么藏匿，忙运功追了上来，然已寻不见秦至的影。

一之主需守心中清明，可一个人，最难得清明。

方才授礼时，若不是她一个人死死拉住少主，没让她当场发难，现在她们哪还能这么悠闲。

秦柒瞬间明了她的意思。她果断打落旁边秦肆的酒盏，又推了推木人秦玖。三人起，悄无声息地隐于人群散开。

19.寒月

所以她对秦至，再如何动心，也如反复挥舞剑招时那一声声不愿言说的疼一样，缄默地压在心底。

分到跟这俩人一同共事，她秦柒也不知造了什么孽。

武林中谁没有听闻过顾灼之当年初登主之位，于疏云山巅独战西域十三怪全而退的事迹。

众人观过授礼之后，顾灼之便以不胜酒力的缘由率先离席，顾予轻自是一步不离地随着。

然影心难抑，同年大雪，自跃疏云之巅。众人觅于崖底，未见尸骨。”

顾予轻只停了一瞬，短暂到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轻飘飘地从秦至跟前拂过，叫人如何都抓不住。

随她而来的玉幽教三人一齐坐在她后侧桌案旁。中间的那个时不时就去看秦至的脸，看了好一阵儿，她又去看坐在她左侧的人。

第二日，十几载未踏疏云山的顾影悄无声息地一人寻去冥途。

待行至一转折之，她兀地提速，形一闪，瞬息之间隐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