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敬酒他接了，陈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吴大郎端碗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他仰了，碗沿上还挂着酒沫。虎还坐在他旁边那个位上，只挨了半个凳边沿，低着扒饭，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说“坐稳了，别摔了”。虎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赶坐正了，筷差掉地上。

翠儿坐在正位上，端着酒碗，目光跟着楚寒衣在屋里转了两圈。以前她在饭桌上最凶，王五多喝两她就骂，咸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声没吭。楚寒衣给王五斟酒时她没拦，给王五夹菜时她也没声，只是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小，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一下又移开。

楚寒衣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来，搁在桌上，又退回去。给村长斟酒时双手捧着酒壶，壶嘴对得端端正正；给周秀才续茶时把茶碗端起来，续完了又放回原。吴大郎碗里的饭快见底了，她从灶房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李二啃完的骨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过桌面时顺带把油渍也蹭了。

王五被骂得缩了一下脖，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看楚寒衣。他搓了搓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抬起看着村长，声音还有些发飘，但话说来了：“村长，您消消气。这……这是

她，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虎在旁边地上蹲着，拿筷敲着碗沿，忽然开说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女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笑得睛都眯成一条，伸手在虎上摸了一把：“就你小会说话！”

王五端着酒碗，偏过看了虎一。“没啥，”他说，嗓门被酒劲得比平时大了几分，“她是我的内人，你别怕她。”说完又拿筷朝楚寒衣的方向一指，“去，给她说，让她给你夹个菜。”

翠儿从灶房门探来，适时地了一句：“村长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吧。灶上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她说着朝院门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个妇人叫了来。那妇人是周秀才的媳妇，姓刘，村里人都她叫周家媳妇。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来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被翠儿这一招手才犹犹豫豫地迈过门槛。“你们俩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秀芹应了一声，挽着袖了灶房。周家媳妇跟在秀芹后，目光黏在楚寒衣上挪不开。她上回在井边打时远远见过楚寒衣一，那时候楚寒衣还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她连招呼都没敢打。此刻看见她站在王五后那副低眉顺的样，还是觉得跟梦似的。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从灶房里来，正要往王五旁边的空位坐下。王五忽然嗯了一声，是清嗓，目光在她和桌之间来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众人面前立个威。她没有犹豫，收回脚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站到了王五后，微微低着，双手叠在前。王五看了她一，又看了看墙下蹲着的虎，酒意上，胆比平时大了不少。他朝虎招了招手：“虎，过来坐这儿。”虎蹲在墙下正拿筷戳地上玩儿，听见王五喊他，抬起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后的楚寒衣，嘴张着合不上。那空位离楚女侠只有一步远，他哪敢坐。“叫你来你就来。”王五又招了招手。虎站起来，小心翼翼挪过去，只挨了半个凳边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李二端着酒碗，看看虎又看看楚寒衣，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陈老拐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虎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楚寒衣已经走过来了。她拿起虎碗边的筷，夹了块红烧搁在他碗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来盛了半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慢喝，。”她说，语气很平。虎低看着碗里那块，看着那碗冒着气的汤，又抬看了看楚寒衣，脑的。他最崇拜的大侠，此刻正站在他旁边，给他夹了菜，还跟低声下气的跟他说话。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松了。李二端着酒碗非要给王五敬酒，王五推不过，了两碗下去，脸已经红了。陈老拐又端起碗来，说王五你小行啊，这么大的事瞒到今天。王五嘿嘿笑着，又了一碗。吴大郎也跟着起哄，说往后你可得对楚女侠好，不然我们可不答应。王五的已经大了，拍着脯说那当然。

楚寒衣直起，继续给桌上续茶。王五端起碗了一，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李二张了张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摇了摇。村长端着酒碗坐在上首，从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就没松开过。楚寒衣给王五斟茶他皱眉，楚寒衣给王五夹菜他皱眉，楚寒衣从灶房里端菜来先搁在王五面前他更皱眉了。他喝了两碗闷酒，搁下碗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指着王五：“你小是不是疯了！楚女侠是咱们全村的恩人，你这么糟蹋她？你王五算个什么东西！”

楚寒衣也跟着了灶房，蹲在井边洗菜，袖卷到肘弯，手指在盆里翻着菜叶，溅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周家媳妇站在灶房门看着她蹲在那儿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去拨灶膛里的柴火。秀芹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嘴里没闲着，压低嗓对周家媳妇说“看见了吧，我昨天跟你说的”。周家媳妇摇了摇，喃喃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翠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一桌菜，比过年还丰盛。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村长被让到上座，周秀才在旁边，吴大郎、李二、陈老拐依次坐下。翠儿拉着秀芹和周家媳妇也在下首坐了，几个女人挤在一，说说笑笑的。虎也想往桌上蹭，被陈老拐一掌拍回来，委屈地退到了墙下蹲着。

虎偷偷往旁边瞄了一。楚寒衣正站在王五后，微微低着，双手叠在前。虎又赶把低下去，盯着碗里的饭粒。他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王五那边凑了凑，压低嗓问了句：“五叔……楚女侠这是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