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逸听到了，然后她轻启莹。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被压抑到极致后依然不肯爆发的、绵密的怨意：

"——家一腔心血抛江底——"

那戏腔如同实质般从海中央向外扩散，所过之，那些正在泥中挣扎着重新立的石蒜齐齐朝着凌逸的方向微微倾斜。

唱到"羿九日"时，她正跃向半空，剑鞘从后翻转至前，单手横握鞘，在落地的刹那旋横扫——数冰刃从剑鞘飞，将正在从侧后方缠来的七红绳同时斩断。

"……?如羿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那些被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扯回的渔网，迅速缩回她的袖，在没绸缎的瞬间自行续接、愈合、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断裂过。她重新拈起了兰指，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弧线。

凌逸的剑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呼竟有了半息的凝滞。

凌逸的剑舞也在加速。

“——等来的～不是轿～是～纸钱——”

戏腔再次从红盖下升了起来。

她的靴尖在泥上一，形向左侧三步，剑鞘斜向左上方挑，将第二红绳从中间劈开；第三步落地时，她的已经弯成了一个极低的弓形，后背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剑鞘贴着腰侧向后一，将第三从背后袭来的红绳戳了一个对穿。那红绳如同一条被钉住的蛇，在剑鞘上挣扎了两下，随即地垂落，绳上残留的暗红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化作一缕灰白的烟尘散夜风。

“杜十娘呀～她十八载——”

凌逸的嗓音不似杜娘那般婉转悠长，却有一清澈如泉的的质地，清净、锋锐、不沾尘泥。那些字句从她间吐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透彻的、仿佛被千锤百炼过的力量，如同有人在山中敲响了一古钟，余音在山谷间开，将那些试图盘踞的翳逐一震散。

她的步伐从从容的踱步转为密集的小碎步，靴尖在泥中一连串细碎的银光，如同有人在暗红的画面上快速落笔，留下的不是墨迹，而是寒气。银白剑袍在她剑舞旋转时如同一朵白莲，每一次旋都有一圈冰蓝剑气从剑鞘边缘迸，将那些从不同方向袭来的红绳在及她衣袍之前便斩断、冻碎、击散。剑鞘在她掌中如同一支不曾停笔的狼毫，在夜中反复勾勒、回旋、横掠，每一弧线都准地封住一个方向，每一个转折都恰好避开一缕正在围拢的暗红鬼气。

直的银线，将第一红绳从中横向斩断。断裂的红绳在半空中弹了一下，断涌的暗红鬼气还没来及散开，凌逸的第二步已经踏了去。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动四方。"

她追着凌逸的脚步开始旋转，袖中涌的红绳不再从同一个方向袭来，而是随着她形转动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如同一朵朵被狂风散的血蒲公英，每一都在半空中划一弯曲的、无法预测的轨迹。

“凌师小心！”坐在地上的罗若用力喊：“她的的歌声，能迷惑人心！万不能沉溺其中！”

杜娘的戏腔在此刻骤然，如同一被猛地拉的琴弦，从低沉的呜咽骤然转为裂帛般的亢：

杜娘的右手猛地一收。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被拨开层云的月般清透，将周围那些正在缓缓沉降的怨念尾音从中间截断。她开的同时，连着剑鞘的“寒霜”在掌心中翻转了半圈，鞘尖在泥中，借力将形重新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银白的剑袍在铺展开来，仿佛在这鲜血般妖冶的彼岸海中，盛开了一朵令人侧目的冰雪莲。

杜娘迈开了步伐，绣鞋尖在丛间一串暗红的足迹，每一次落脚都有一圈暗红光从鞋底向外扩散。血嫁衣在移动中翻卷如血云，裙摆边缘不断有暗红鬼气滴落，落在泥上如同的铁滴中，发细密的嗤嗤声响。

杜娘的戏腔带来的那怨念正在试图渗凌逸的灵台，向她意识那些最柔、最未设防的隙中渗。那些被唱词唤起的画面在她灵台表面浮光掠影般闪过，龙啸苍白的影、罗若绝望的哭泣、甄筱乔中碎裂的目光，如同被风的旧画，一张一张地翻过，每一张都带着微微的、让人指尖发凉的痕。

剑鞘随声而起，在空中划一近乎圆满的银弧，弧光边缘迸的寒气将正在合拢的第四、第五、第六红绳同时冻住了一瞬。银弧掠过，三红绳齐齐断裂，断的冰晶折细碎的七彩光，随即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冰屑散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