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相，

直到民初也还是这样。北伐后，婚姻自主、废妾、离婚才有法律上的保障。恋婚姻行了，写院的小说忽然过了时，一扫而空，该不是偶然的巧合。

书中屡次刻画洪善卿的势利浅薄，但是他与双珠的友谊，他对双宝阿金的同情，都给他度厚度，把他这人立化了。双宝的一场小戏很动人。——双宝搬到楼下去是贬谪，想必因为楼下人杂，没有楼上严。

恋的定义之一，我想是夸张一个异与其他一切异的分别。书中这些嫖客的从一而终的倾向，并不是从前的男更有惰，更是"习惯的动"，不想换味追求刺激，而是有更迫切更基本的需要，与同样必要——情。过去通行早婚，因此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婚姻不自由，买妾纳婢虽然是自己看中的，不像堂里是在社的场合遇见的，而且总要来往一个时期，即使时间很短，也还不是稳能到手，较近通常的恋过程。这制度化的卖，已经比卖油郎魁女当时的手续明得多了——就连魁女这样的名，也是陌生人付了夜渡资就可以住夜。日本歌舞伎中的青楼（剧中也是汉字"青楼"）也是如此。——到了《海上》的时代，像罗富叫了黄翠凤十几个局，认识了至少也有半个月了。想必是气她对他冷淡，故意在蒋月琴摆酒，馋她，希望她对他好，结果差巧成拙闹翻了。他全面投降之后，又还被浇冷，饱受挫折，才得遂意。

职业的一分。不过就《海上》看来，当时至少在上等院——包括次等的幺二——破不太早，接客也不太多，如周双珠几乎闲适得近于空闺独守——当然她是老鸨的亲生女儿，多少有特殊份，但是就连双宝，第十七回洪善卿也诧异她也有客人住夜。白昼宣更被视为异事（见第二十六回陆秀林引杨家妈语）。在这样人的情形下，女人心理正常，对稍微中意的男是有反应的。如果对方有长，来往日久也容易发生情。

琪官说她和瑶官羡慕倌人，看哪个客人好，就嫁哪个。虽然没这么理想，女从良至少比良家妇女有自决权。嫁过去虽然家里有正室，不是恋结合的，又不同些。就怕以后再娶一个回去，不过有能力三妻四妾的究竟不多。

罗富与蒋月琴也四五年了。她有见老了，他又上了黄翠凤。但是他对翠凤的倾慕倒有一大半是佩服她的为人，至少是灵并重的。他最初看见她坐车，不过很注意，有了个印象，也并没打听她是谁，不能算惊艳或是一见倾心。听见她制伏鸨母的事才上了她。此后一度稍稍冷了下来，因为他诧异她自立门的预算开支那么大，有看来她敲他竹杠。她迁的前夕，他不预备留宿，而她留，好让他看她第二天早上改穿素服，替父母补穿孝，又使他恋慕这孝女起来。

盲婚的夫妇也有婚后发生情的，但是先有再有，缺少张悬疑、憧憬与神秘，就不是恋，虽然可能是最珍贵的情。恋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院这脏的角落里还许有机会。再就只有聊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

双珠世故虽，宅心仁厚。她似乎厌倦风尘，劝双玉不要太好胜的时候，就说反正不久都要嫁人的，对善卿也说这话。他没接这个碴，但是也坦然，大概知她不属意于他。

她在此时此地竟会幽默起来，更奇怪的是他也笑得。可见他们俩之间自有一共鸣，别人不懂的。如沈小红所说，他和张蕙贞的情本不能比。

第五回写王莲生另有了个张蕙贞，回目"垫空档快手结新"，"垫空档"一语很费解。沈小红并没有离开上海，一直与莲生照常来往。除非是因为她跟小柳儿在恋，对他自然与前不同了。他不会不觉得，虽然不知原因。那他对张蕙贞自始至终就是反激作用，借她来填满一无名的空虚怅惘。

《海上》第一个专写院，主题其实是禁果的果园，填写了百年前人生的一个重要的空白。书中写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李漱芳的生死恋，而是王莲生沈小红的故事。

他看她有妒忌新来的双玉生意好，也劝过她。有一次讲到双玉欺负双宝，他说："你幸亏不是讨人，不然她也要看不起你了。"明指她生意竟不及一个清倌人。双珠倒也不介意，真是知己了。

王莲生在张蕙贞的新居摆双台请客，被沈小红发现了张蕙贞的存在，两番大闹，闹得他"又羞又恼，又怕又急"。她哭着当场寻死觅活之后，陪他来的两个保驾的朋友先走，留下他安抚她。

小红却也抬送了两步，说："倒难为了你们。明天我们也摆个双台谢谢你们好了。"说着倒自己笑了。莲生也忍不住要笑。

洪善卿周双珠还不止四五年，但是王莲生一到江西去上任，洪善卿就"不大来了"。显然是因为洪善卿追随王莲生，替他跑，应酬场中需要有个长三相好，有时候别不便密谈，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等于他的副业的办公室。但是他与双珠之间有彻底的了解。他替沈小红转圜，一定有酬劳可拿，与双珠拍档调停双玉的事，敲诈到的一万银元他也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