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有什么脸再去寻人家县长？人家支持咱，是叫咱往好办哩！现在咱把砖场垮了，人家怎再支持你？”

半年来，孙少安真正验到什么叫“患难夫妻”亲的秀莲不仅象他一样承受着破产的痛苦，而且还要千方百计安他。

他心绪烦，把胳膊从妻温的脖项里来，坐起穿好衣服，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黑暗中，着自卷的旱烟，焦躁中他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

痛苦的少安总是一个人早晚归——他不愿见村里人的面。

秀莲说得有些伤心，但没有泪。她知，这时候她不能在丈夫面前泪。她不是没有过泪，只是一个人悄悄偷着哭罢了。

“你是说让我象当年少平那样去揽工吗？”少安侧过脸，不解地问妻。

旁边传来妻轻轻的说话声。

妻理解他，知他说的是真话。

“唉…”孙少安长叹了一气“睡不着嘛…”沉默。

他“腾”地从炕上站起来，举起双拳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挥舞了几下。

晚上，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搂抱着她睡觉——这已不仅再是的需要，而是寻找一可靠牢固的神依托。没有秀莲，他说不定神经都要错了…又是一个沉的夜晚。

他到脊背上掠过一寒冷的颤栗。心脏在膛里狂不已。

有时候，他从山里回来，也不直接回家，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东拉河边，一支接一支自卷的旱烟；或者孤魂一般游到他那荒凉清冷的砖场，用手摸半天油毡棚里的制砖机…直要等心焦的秀莲来寻到这里，他才默默无语地跟妻回家去吃饭。

“可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少安把妻的手亲切地用力了。

“咱们不能再这样等死了！”秀莲也坐起来，脊背上披了件衫，往他这边挪了挪，用手拉住他的手。

“可是，你难就不能跑到县上去试试吗？不行了拉倒！这总比坐着等死！过去，你可从来没这么窝过…”

屋外，那只老公扯着嗓门唱起了嘹亮的晨曲。公路上传来汽车的隆隆声响。

“那你不会到县上去？你去寻他周县长！他都亲自跑来为咱们的砖场火，说不定会支持咱哩！”

多少天

借吗？唯一有两个钱的“挑担”常有林，他已经在人家手里借了一千多块，用来安抚村中给他过活的亲朋好友——现在，这笔帐债还未还清，村民们碍着他的老面，才不好三番五次上门债，但他已经在这些信任他的人面前抬不起了…

“谁还再敢给咱贷款呢！”

妻的话严重地刺激了少安。他并不生秀莲的气，反而猛地到，妻的话是多么正确。是呀，他孙少安为什么变得这么没息？难他真的就这样一筹莫展、灰心丧气地坐着等死吗？

“就是民想帮助我，他也拿不钱，贷款要县上的银行批准哩…”

“不。我是说，你应该到乡上和县上走一走，看能不能再贷下款。”

“反正你不能再整天闷着个，从家里走到山里，又从山里走到家里。你应该去跑一跑！一看见，窝在双村是没有路的！”

他扭过，在微光中看见秀莲那双大睛睁得圆圆的。她看来早就醒了。

孙少安重新坐到妻边。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满怀情搂住妻圆的肩背。他激她，这不是说她替他想了什么起死回生的妙方，而是她重新唤起了他生活的勇气。

“人家还你这号事！”

“你？睡吧…”

对，他不能就此而甘愿沉沦！他还应该象往常那样，神抖擞地上这辆生活的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全的肌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不知不觉中，窗纸已经发白了。

秀莲已经睡了，他仍然在黑暗中醒着。

“我今天就去跑一趟。”

“这又不是咱故意往坏办！是那个河南师傅…该死的…”

“我造它妈！”他骂。

她给他说宽心话，给他好吃喝，给他温柔的抚和贴。甚至在他苦闷至极，无端地向她发火的时候，她也心甘情愿当他的气筒。

“你不会找找刘民？他总不会看着老同学走到死路上！”

他不知他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