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心里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可就是下不了决心。

师爷脑里闪过那个圆脸的家的影，一听这话，就明白大太太是什么用意。他火气不打一来，这等于通告他，以后就只是黄府自家事，先满足黄府再对付洪门。不过师爷息事宁人地说：“告诉大太太，别担心，我这就派人理清账目。”

工局对黄佩玉“死难”表示“悲恸”过了两个多月才对黄佩玉“殉职”给予正式嘉奖。这两个多月中，工局非解决这件轰动一时的大案不可。但查来查去，实在无法查清，到1915年天，案才了结：因为最后事发地在租界之外，有了个查不清非我无能的借。华界警察局也乐得以洋人的置为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成为上海无数耸人听闻的悬案中的一件。

师爷大伤脑，闷得不舒服，把外面的背心脱下来。他说：“阿其，洪门资产债务，早就应当与山主个人资产债务分开，怎么今天还像太后那样，皇产国产不分，买军舰造园是同一笔钱？”

师爷想了一晚，三爷是个刀枪的好手，不是理财的料；老五以前给常力雄当家，现在常家早就微，他却一直在那儿事，让他来清这公私不分的账，肯定不合适。余其扬事细微灵，人又忠实可靠，连黄佩玉也欣赏他，但只是打杂跑事的，在洪门里没有正式地位。

黄佩玉的大太太，早就招架不住，病倒在床上。师爷从她那儿拿到保险箱钥匙，打开一看，气得双手发抖：洪门的账目与黄家的混在一起，完全是本糊涂账。

余其扬住得远，开车要一段路，半个钟后才到。余其扬把车停在斯南路上的一条堂，跟着送信人一起走堂。这座石库门的房门虚掩着，他推门去，师爷就站在天井，忙走过来拍着他的肩。两人坐下后，师爷叹了一气，才说明原由，要他理清这一团麻。

“小房间里有些什么？像什么样？听见了什么？”

他焦烂额，不知如何对付。

第二天早上，师爷睛的，这一夜未睡得踏实。他还没吃早饭，黄府人就来电话，说连外地的债主都闻讯赶来了，如何是好？大太太传话说，要让黄府的家来这事，若是师爷同意的话，就让家过来拿账本。

从地形上看，筱月桂没有被力炸药杀死，只是侥幸中的侥幸。

余其扬接过账本，便开始工作，半天后就估摸一个大致情形。黄佩玉经手的上海洪门财务，负债累达四百万之谱。资产分，杂无章，有绪的几乎全抵作负债押款，甚至一份抵几债，洪门已成空壳，资不抵债。

黄佩玉立足租界称霸上海八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的各各样的对手，几次想把他从“华董”位置上拉下来，但洪门势力成为工局维持上海“秩序”的基本力量，只能隐忍。

“有桌椅，还有窗，但是钉死了，外面好像有声。”筱月桂仔细地回忆，她瘦得厉害，上的块紫块已减轻。发索剪成齐耳短发。

黄佩玉一死，洪门突然群龙无首。大批债主急忙拥到黄府，甚至在工局查案时，也呆在黄府不走，有的脆在黄府打起地铺，成为上海报纸一大新闻。工局在查案时取走了黄佩玉与上海洪门的账目。最后大概明白了完全不必代黄佩玉清账，才发还有关文书证件。

师爷搁下电话，只有让余其扬来合他，先对付黄府客厅的那些债主。

巡捕房要求师爷三爷严厉查问华人巡捕队内，但是事这几天，每个人几乎都在同队人底下，没有可能参与绑票及暗杀谋。而且，没有人明白绑匪暗杀的目的，想必是勒索不成，恼羞成怒，想了个毒计，暗杀连带撕票，个净净。

他差人十万火急把余其扬叫来。

黄佩玉死后，师爷等人忙着应付租界巡捕房的调查，协助侦察寻找绑匪线索，工局探长几次三番找筱月桂问话。她的答词一清二楚：睛一直被蒙住，关在四周封死的小房间里，几乎什么也没能看清，只记得那屋里有时是两人、有时是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女人。

黄佩玉不肯放实权给余其扬，当然也不放权给洪门里的其他人，若不是如此，恐怕事情不会到这么糟的地步。帮外之人，能人倒有，但是不像当年黄佩玉，已经被常力雄引荐门。现在这局面，没有人能镇得住。

有“荔荔”两字的饼盒打开，倒在桌上，照片堆成小山。独自回味这张照片，的确不同寻常，她在一夜之间多了女人最迷人的风韵：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