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西(2/10)

关隐达一屋，就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男人，一下想不起是谁了。他才到任几天，同谁都只是见过一两面。便很客气地笑笑，说，你好你好。那人就要站起来同他握手。他忙摆了摆手，说，你坐吧坐吧，我放一下包。就走到书房放了公文包。仔细一想，对了，这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李大坤，几天前在同政法系统局以上负责人见面会上见过一面的。

这话太煞风景了。关隐达刚才那么说，一来是想岔开李大坤的话，二来是抒发对百姓的一情。李大坤却一句话又扯到工作上去了，而且说得那么不中听。不过扯了这么一会儿了，关隐达一直还没有给他提供打小报告的机会，总是在他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叫关隐达绕开了。既然李大坤总是这样，关隐达就拿了领导的架势，说，老李，我哪天要专门同你们局里的几个儿研究一下公安的工作方法问题。现在矛盾多，案多，而警力又不足，如果不好好研究一下工作方法，就更难办了。不是我一个人的担问题，也不是我忙不忙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不是我说偷懒的话，我这个县委副书记，总不能陪你们天天泡在案里嘛。关键还是靠你们，还是靠你们在提工作平上下功夫。当然，听周书记介绍，公安局近来一段工作还是不错的。

关隐达又说，不叫敬吧。我们大家同饮怎么样？

这么一天下来，真有些累人，关隐达上床不久，就朦胧睡。却模模糊糊想到了那张明信片，他猛地清醒了。他同夫人的情一直很，可是年月久，他又越来越想念那位远在北方的女人。其实他同肖荃同学时，只是常在一起玩，两人从未说破过什么。倒是别的同学总以为他们俩是那么一回事。毕业后天各一方，也常通信，但只是愉快地些与情无关的事情。后来，他同地委书记陶凡的女儿结了婚。他向她发了喜帖，但她没来，也没有任何消息给他。当时他想到过自己也许伤害了一个女人。但那时候，他新婚燕尔，官运正旺，也不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他不到三十岁，在一个县里任副书记，看就要接县长，过几年又是县委书记。成天都有许多的事要，也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的事。人一现实，便觉得情上的事太浪漫，是小孩们玩的把戏，倒有些好笑了。两人从此音讯隔绝。不到几年，陶凡退了下来，张兆林接地委书记，关隐达开始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兜圈了。他岳母曾叹说，他是成也陶凡，败也陶凡。他有一段心情很灰，便又想起了肖荃。这时他才发现，他同肖荃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而同陶陶却不可以。他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地着这个女人？他不想存有这么危险的念，便想这也许就是妻与朋友的区别吧。但他的确想知她的消息。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成家了吗？但却不知她的下落了。后来偶尔在报纸上看到她的一篇散文，写的是想念一位失去联系的朋友。他连读了几遍，他熟悉她的文笔，更熟悉她写的那桩桩往事，而她的那位朋友就是他！他相信这个肖荃就是他这几年常常想起的那个肖荃。“寄彩笺兼尺素，山长阔知何！”她的文章在对故人的思念和寻觅中戛然而止。关隐达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一定要找到她！后来，经过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了她。原来她已随丈夫远去北国了。

老李，这段很忙吧？关隐达来招呼。

因是招待港商，大家都自便，酒也就喝得斯文。关隐达最怕的是霸蛮劝酒，不喝有碍面，喝吧又难免不醉。

关隐达不让李大坤说下去，就抢了话说，你们几个儿要好好研究一下。他只容李大坤说了两句是是，便不断地发问，提的又都是一些无关要，不着边际的话题。李大坤就没没脑地答问。可他往往不等李大坤答完，又提别的话题了。他有意这样。他知李大坤要么会觉这位领导没有耐心听他讲话，要么会让李大坤觉得这位领导思维活跃，叫人应接不暇。不他怎么去受，都会对他构成一威压。关隐达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刘先生说话了。这杯酒关书记还是要喝啊。小敬酒可不太好推辞哩。

我的印象，黎南的老百姓还是很淳朴的啊。关隐达地了一烟，又缓缓地吐来。那样像饱了情。

李大坤忙说，对对，工作方法是要改一下。我早同老朱说过，也提过一些建议…

关隐达刚准备替他开门，瞥见门角有一个包裹，就拉住李大坤说，老李你这就不对了。

应酬完了，关隐达与周书记同车回县委大院。向县长和王副县长是本地人，自己修有房，就各自回家了。

陶陶辅导完了儿通通，来给关隐达倒洗脸泡脚。关隐达正泡着脚，猛然想起要给朱克俭挂个电话。刚才随便同李大坤提到要他们研究一下工作方法的事，说不定老李明天一早就会同老朱说的。这一来就不对了。他一般只能给下面的一把手直接下达指示，不然一把手会有看法的。照说李大坤要是有脑的话，就不该自己向老朱去转达他的指示。但看样李大坤还没这个心计，他只怕还会拿这事到老朱面前去炫耀，表明他在关书记这里得了。

李大坤却说，群众总的来说是好的，但也有少数叫人痛的。说得难听，简直是刁民。你这政法书记的担很重哩。

关隐达哈哈一笑，说，老李真幽默呀！有意思有意思。我们是当领导，可不是当老爷啊！能有什么事？一个三之家，就连吃饭拉屎的事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事啊。说到底，家里的事，除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关隐达不站起来，说，方小还是坐下来吧，不要讲那么多的规矩。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坐着喝酒。一抬，喝酒重来。这是要罚酒的哩。

关隐达不了解刘先生的资信到底如何，但只要他真正投钱来，这是一个好项目。就这样一个好项目，也有

四家领导，加上顾问、调研员坐在一起足有五十多人，还有列席的有关县直单位负责人，满满了一屋。主要研究明年的经济工作，重是几个大项目。发言起来，谁都认为自己要说几句，不然显得没平。可一个事儿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个理儿，所以后面发言的都只是把别人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周书记和向县长都显得很有耐心。个别同志说没有什么新的意见了，算了吧。但他们还是要人家说说。说说吧，说说吧，大家都说说。似乎这发言是一政治待遇。关隐达对这一早不陌生了，别的县差不多也是这情形。只是他一直不喜这作风。

等李大坤有显得拘束了，关隐达突然什么也不说了。室厅便只有电视的声音。李大坤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打搅关书记休息了。就站起来了。关隐达也站了起来，握着李大坤的手说，不急嘛。有空就来扯扯啊。

关隐达让陶陶递过电话，挂了过去。接电话的是朱克俭的老婆，说老朱还没回来。

关隐达想尽量把话说得情理，但见李大坤好像不好意思了，便觉得刚才可能还是生了一，就退了一步，说，这样吧，你这条烟我还是拿了，反正烟酒不分家。其他的你还是拿回去。不过老李，这可是最后一次啊。

方小站了起来，说，在座各位我们都是多次见面了，只是关书记是初次相见。我代表我们刘先生敬你一杯酒。

陶陶这时来了，向着李大坤说，对不起啊。老关半天不回来，我也没好好招呼你。我家通通才转学过来，还不太适应这里的老师，天天晚上我得给他补一下火。说着就为李大坤添了茶，敬上一支烟，又回里屋去了。

李大坤显得很随便，着烟说，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关书记。关书记刚来，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就同我们说一声。我们公安局有一个好传统，凡是我们的书记，我们一定要让他有一个好的工作环境。政法是很辛苦的，不能让领导在一些小事上过多分心哩。

一连两天开县级领导联席会，也就没时间找朱克俭。他想李大坤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该懂得怎么理同事关系，不会神里神经去老朱那里显示他同县委副书记的关系的。他这么侥幸地想想，也就不急于找朱克俭了。

关隐达几句话说得李大坤也哈哈笑了。关隐达知接下来就是闲扯了。他不想同他扯公安局的事。凭他多年来的领导经验，他认为不该就这么同一位不太了解的下属在家里谈工作上的事。真的是来谈工作，他就应同他们一把手朱克俭一来。他这么一个人上门来谈，本意自不必说。他就同李大坤随便扯扯闲话。可李大坤总扯到公安局的事情，叫关隐达不好怎么答应他。他便望着电视，优雅地着烟，嘴上有心无心地啊啊着。时不时又拿别的话来岔开。他见李大坤能把拍的话说得自自然然，叫人听来半真半假，不觉得怎么麻，就料定这人只怕非等闲之辈。当领导的同这人打要格外小心，不好就叫他们纵了。

大家意见最集中的是刘先生投资城北大桥的事。县城往北是去地区和省里的路，可隔着一条河，很不方便。河也不大，但河谷很宽。丰季就靠摆汽车渡，枯季就把渡往中间横着，成了便桥。这里一年到天天堵车，是县里领导嘴上念了多年的通瓶颈，就是没钱修。这回主要是刘先生投资，省里和县里一些。修成之后，刘先生经营三十年，收回投资之后，再给县里理。

方小便笑着坐了下来。

关隐达说，老李，我同你讲个理。我老关也不是一个假模假样的人，搞什么假正经。我们以后多接你就知了。你想想，我们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人，每个月就那么钱，要养家糊，哪有钱用来讲这个客气？我们以后要经常打，讲究这一就不随便了。我哪天想到你家去坐坐的话，我怎么门？不送个礼品给你吗？有来无往非礼也。送吗？我的确没这个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