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立夫到兴趣的却是文学。在这方面，姚先生对他的影响是引领他去看林琴南汉译的西洋小说。林琴南译英国柯南尔的《福尔斯侦探案》，首先引起了立夫对西方真正切的兴趣。林琴南是福州的一位老学者，不通英文，他翻译时，是由一个英国留学生，把原文译给他听，他再写成文章，他最的本领，是他用文言文写长篇小说，这是前未曾有的。他的译文风格，前后一致，琅琅可读。原作内容虽各有不同，译文皆能符合原文之旨趣，这是他的汉译小说能风行一时的缘故。

他告诉立夫说：“对于我们，声音就是声音而已。一光线，也就是光而已。但是洋鬼却把声光发展成一门学问。而制造留声机，照像机，电话机。我还听说有电影，不过还没看见过，要学这个新世界的新东西，忘了我们的历史吧。”他这意见，在傅增湘那位老学者看来，实在不敢苟同，认为是过走极端。立夫很敬佩姚先生的青年神，这些话诸姚先生之，比英留学生说来，更使他受动。

不过姚大爷的影响也有建设的一面。他一谈到西方和西方厚的学问，他的睛神光闪烁。他不会一个英文字，但是他观察了许多西方的东西。对科学的心是无量的。他谈论声、光、化、电等科学，警告立夫不必太重视人所记载的历史。他说：“要直接格，而非人对所说的那一。”

视，说那是徒供装饰而毫无实用的死文章，不过堆砌辞藻排列音韵而已。他向立夫说：“要读桐派的文章，读方苞、刘大-的文章，读诸的文章。”姚大爷所喜的哲学家，是家庄。庄的文章是才华绝世的。立夫的思想在读了庄之后，才开拓发展，这应当归功于姚大爷的影响。后来立夫在思想上之反传统，破坏偶像的思想，也是读庄的结果。立夫有时候儿觉得庄和家思想，对他那年轻的理解力，未免太奥；只是觉到庄文章的风格华丽，譬喻富有奇趣，其诙谐稽，几乎颠倒宇宙乾坤石破天惊的怀疑神，令人魂魄震动。

锦儿正在准备东西，木兰听见仁在他屋里叫赖妈，赖妈是个中年妇人，仁因来之后，家里派去伺候他，并照他的东西。仁已习惯于银屏的照顾周到，而今在家真是觉得缺她，也嫌赖妈蠢笨，用着不称心。有一个熟练的丫鬟伺候，自然是一件乐事，这个中年妇人的伺候，真是毫无味。他对这个声音哑的中年妇人说话，当然和对银屏说话不一样。他挑她好多不是。也许因为她真不知仁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又不能察颜观，预先揣度他的意思，这就跟银屏大不相同了，也许只是因为不喜她，并无别的缘故。自从木兰妹带着素丹由学校回来之后，家里的用人，就到不够，加之又快到腊月底，每个仆人都忙得不得了。赖妈在厨房帮着蒸包，她心想大少爷会自己照顾自己。所以那天早晨，仁就没有人伺候。

木兰听见她哥哥叫，就让锦儿去看看。锦儿一屋，看见仁穿着衬衫、内、拖鞋，在屋里站着。她站在门儿，说赖妈正在忙，问他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姚先生邀请立夫，他母亲，他妹妹，到他家吃饭。那一天，也是曾家祖母的生日，每年那天都有一次家寿宴，木兰都去拜寿。今年情形不同，因为木兰已与曾家荪亚订婚，就要嫁到曾家去，所以避免前去。那天早晨，木兰叫锦儿拿一筐枣儿，一筐福州桔送去。算是她送给老太太的礼。告诉锦儿说，曾家要问，就说她不去吃饭了。

教义和科学，是姚大爷的两大好。在他的脑里，这两思想是十分协调和的。这也许是自然之理，因为家思想注重自然，而儒家思想则最注重人事，注重文化，注重历史。教中伟大的哲学家庄，觉到自然对人的力，自然中四季无终止的运行，自然中生长衰微的法则，自然中万之纷杂无穷的类别，以及自然中难心言喻的神秘。自然界这个宇宙，在矛盾冲突的多个力量之中，遵守着一个无关于个人的，无以名之的，默默无言的神-所定的法则，而变迁，而变化，而相互作用，相互影响。这个默默无言的神-，本实在无以名之，而家只好名之曰“”却又持这个，本来无名，又不可以以任何名字相称。就是说，所谓“”用什么名字相称也是不适当的。姚先生的想法是，西方的科学现在正窥启自然的奥秘，立夫正在青年，应当不要错过此一千载良机，要探测这些新的发现。

在林译《撒克逊劫后英雄传》一书里，立夫发现了木兰的铅笔字的圈评注。评语是写在书的页边儿上，是关于芮白卡和罗文纳，非常有趣。好像木兰是同情芮白卡，而在艾文侯对芮白卡的无动于衷，木兰注上“糊涂”或写“糊涂！湖涂！”在芮白卡叙述城堡战役之时，艾文侯只注意那场战役，对芮白卡的关心他，却毫无觉。在这一段文字一旁，木兰写的是：“天下之上智亦有糊涂时。”这评语显然是以前写的。立夫很想知究竟是何时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