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儿，罗东来送茶，看见如此一位少女和那位老医生正在说话，不觉大惊。

比起态度文雅矮小的曾太太来，姚太太是更为独断固执，可是姚先生对家里的事，全遵照家哲学，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已觉十分满意。于是由姚太太理家事，而他对自己的某些权利则持不容侵占，其中有一项就是要暗中破坏太太对孩们的严加教。这样，他就使他太太心中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而曾太太则让她丈夫心中想象他是一家之主。实际上，姚先生对孩们的影响力比他太太大，而曾太太对孩影响力也比曾先生大。在关系密切的家里，人格的互影响就是这样，结果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权威人。不过在旧式家里，男人总是个稽可笑无足轻重的角，不是像姚家也罢，像曾家也罢。

曼娘十分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就叫她母亲：“蒋大夫在这儿呢。”说完，溜自己屋里去，犹如鱼之潜池塘。

他微笑问：“您是他的亲戚吧？”

“他现在病情好转。大概会好。”

她问：“太医，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那位年迈的医生越发糊涂了。他知新娘已经来到北京，但是她是住在曾家。难这是一个丫鬟，或是平亚的情人？

他用医生的态度说：“当然可以。这儿可是谁病了吗？”

太医从镜里往外一看，看见一个漂亮的脸。这个漂亮的脸以前在姚府从来没见过。

第二天，珊瑚，木兰，她妹妹莫愁，一大早就过来跟曼娘母女商量筹备婚礼的事。珊瑚给曼娘“绞脸”这是新娘上轿前必须照例要的，别人则在一边儿坐着说闲话儿。给女人修面不用刀，而是用蘸过的绵线，线上结个圈儿，左手两个手指住，反线拉，线的一儿用牙咬，另一儿放在右手里。线叉的地方贴着新娘脸上。右手一动，线就在叉拧动旋转，脸上的细就连下来，珊瑚手很巧，曼娘一儿也不觉得疼。

“不是姚府上，是曾府上一个儿的病。”

曼娘羞红了脸，犹犹疑疑的说：“噢，是。”

他问：“您是孙小吧？您已经来了，我怎么不知！给您恭喜。”

曼娘接着又问：“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好？”

拘束。曼娘看见姚先生跟孩们开玩笑，跟珊瑚闲谈，不由得大惊。

不久之后，曼娘的卧室便摆得像个珠宝店了，一盘，一盒的玉石，珍珠，金的装饰品，这是因为木兰和她妹妹这时候儿正为曼娘挑选送新娘的礼。曼娘自己没有什么珠宝，也从来没梦见过这些东西。更没想到木兰家对她这么慷慨。木兰和莫愁每个人送她一对耳环，一个金别针儿，上面镶着珠。一对耳环是老银的，上面镶着天蓝的翠鸟，另一对是老金的，是用真金环儿巧错编成的纹。珊瑚送给她的是一个簪，是用珍珠盘成的一个吉字，着下面翠蓝的底，这表示吉祥的开始。她们相信婆家是会送镯的。挑选完了之后，大家兴兴去吃饭，好像看了一场戏那么累。曼

来到姚家住，在这个新环境里遇见珊瑚、莫愁和姚太太，曼娘心里的刺激变化，几乎使她忘记了自己的境，平亚也似乎相隔得遥远了。后来曼娘和她母亲正在自己屋里歇息，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碗当归炖的汤，特别是给新娘的。曼娘喝完后，摘下首饰，正在屋里，罗东掀开帘说蒋太医来了。罗东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差使回来，不知曼娘母女已经搬来，刚才是带着太医到书房来见姚先生的。一听见太医的名字，曼娘走屋去，太医误以为曼娘是个丫鬟，问曼娘姚先生在何。曼娘说他在里院儿。但是曼娘立在屋里不走，太医又得莫名其妙。因为曼娘是一位女客，她不应当到外书房来，她若是个丫鬟，她应当去通报医生来到才是，太医想大概她是个客人，不是丫鬟。于是不再跟她说话，独自到西屋西边墙下去坐，坐在那儿，假装什么也没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那个少女向他走过去。

医生也大惊站起来说：“您就是孙小。我们等您好像等待云中月，现在您一来，您表哥的病就要好了。您比我们都灵啊。那么大喜的日也不过就剩几天了吧？”

他们怎么能把新娘的衣裳准备好呢？曼娘的母亲很发愁。把曼娘这个新娘打扮成什么样呢？上什么首饰，穿什么褂，什么裙？在全嫁妆里，单说她怎么给女儿准备十二双新鞋呢？首饰和别的珠宝怎么办呢？要装多少箱在街上抬着走呢？她又拿什么去装呢？要摆多少床被褥呢？新郎家固然答应办理一切，可是这一切当中，哪些个是应当指望由新郎那边儿办的呢？

曼娘又问，声音发颤：“您真是这样想吗？”这样关心那个病中的青年，认真说起来，算是有失礼。可是医生乐意和这个面容漂亮的姑娘说话，于是抱着试试这个姑娘的想法，又往下说：“像这病，也是半由人力半由天。一半靠药力，一半靠病人的元气。他已经病了这么久了。”说完这话，他看见那位姑娘听了之后，忐忑不安，他心里猜到几成这位姑娘也许就是那位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