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领，人们以为他要说话，谁知他竟然皱着眉绕着那棺材，踱起步来，差不多走了两个来回，这才慢条斯理地说：

他用裹动着那枚糖果，听着它在牙齿间留下的清脆的声响，一时不知说什么。

“夏庄乡乡长孙长虹在哪里？”

“报告首长，是枪。”

“谁家死了人？”

此前，在大坝附近的工棚里开了一个会。在如何发落孙长虹、麻这件事上谭功达的态度十分决。他说：“库上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完全是当地乡采用绥靖政策，姑息迁就的结果。麻倒也罢了，这个孙长虹应当就地免职。他本来就对修库一事奉违，因为死者是他的外甥，他就蓄意偏袒，甚至带闹事，故意制造事端，其险恶用心路人皆知…”

“旧社会官的人，只图地方太平无事。若遇急，能拖就拖，能混则混；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如果是蒙混不过去了，火烧到眉，也只是拆那东墙补那西墙；移那桃接那梨木；引那北江之灭那南山之火。只为得保住上乌纱，为官一任，白银千两，任期一满自顾升迁。他冬夏秋，冷温凉。现如今，解放不久，百废待兴。就前这些零狗碎，焦烂额之事都不惶应付，何苦无风兴狼，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库大坝我是外行，却也知那不是一个便宜的买卖。伤动骨，吉凶难测，万一个三长两短，只怕是不好收场…”

“我？”姚佩佩一脸无辜，吃惊：“我何曾对你使？要说眨几下睛，或许是有的，您误会了。要么是困了，要么是里了灰…”

这时姚佩佩已经无可奈何地蜷缩在谭功达的怀里。谭功达到佩佩一秀发已经拂到了他的脸。佩佩。佩佩。我可不是故意的。她脖里的汗味竟然也是香的。她的齿间果糖橐橐有声。难她在吃糖吗？佩佩，都什么时候了，难你还有心思吃糖吗？谭功达拼命地试图与他的下属保持一距离，折腾了半天，最后只得放弃挣扎，听之任之了。她的竟然这么柔！的糖果的芳香似乎不是来自于糖块本，而是直接来源于她的齿，她的发丛，她的…不远一个武装民兵，手抱一杆枪被人群挤得原地在打转。谭功达的心怦怦地着，汗早已将衬衫浸得透。看局面就要失去控制，谭功达忽然怪笑了一下，低声对那个民兵说：

“你们几个人留下说话，其他的都散了吧。”谭功达说。

“有。”

他又去把那通讯员、现任县办公室主任的钱大钧找来问话。钱大钧过去常年跟着他打游击，一直伴随左右，人前叫他谭县长，人后叫他谭大哥，是谭功达惟一可以无话不谈的心腹知己。不料，谭功达说起建筑大坝之事，钱大钧略一沉，便用那“掏心窝的话”好心规劝：

这时，站在老后的一个年轻妇女突然一把推开老，将脖一扭，大声：“那死鬼是我短命的丈夫，怎么着？”

“没想到，”谭功达想了想说：“你的社会关系还复杂的么！”

他早晨在电话中只听说大坝了事，可没想到聚集了这么多人。谭功达对夏庄一带彪悍的民风早有耳闻，没料到居民如此蛮横。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可这样的场面，倒是第一次遇到，脑里一片空白。

一个五短材的人快步走到谭功达面前，抬对谭功达挤眉：“哎哎哎，伙计，不我的事，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谭功达没等他把话说完，照例喝：“绑了。”

“不在。”

白禹表示，他完全赞同谭县长的意见。可说到后来，却是完全的不同意，至少在姚佩佩看来是如此。“这么小事，夏庄、普济两乡的，本来完全有能力平息，本用不着惊动县委。死个把人算什么？你们就惊慌失措，应对失当，终于酿成事端。若不是谭县长巧施苦计，挥泪斩谡，这事如何收场？谭县长这么，是基于丰富的革命斗争经验，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当真要撤你们的职！哪天不死人？死个把人，慌什么？你二人只有取教训，罪立功，方不辜负谭县长的一番苦心。”他这么一番话，当地乡、村大小立即随声附和，事情最终不了了之。谭功达正要发作，只见坐在一旁的姚佩佩不断地给他使。他转念一想，在县委各级领导班中，只有这个白禹还时常支持他，因此只能忍下这恶气，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们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脸。雨落在到路边的棉地里，沙沙的雨声连成了一片。小王抱怨说，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碎了，雨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睛，加上车灯又暗，车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这辆车在电闪雷鸣中老是熄火，走走停停，得谭功达心绪极坏。白天活蹦的姚佩佩这会儿也有发蔫。谭功达故意找一些话来逗他，她也假装没听见，不予理睬。

姚佩佩仔细一看，这个姓的乡长脸上果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坑。

“在梅城的这个亲戚是你什么人？”

吉普车驰库大坝，山路也变得陡峭险峻起来。山上的猕猴下来挡，司机小王左躲右闪，颠得姚佩佩一路大呼小叫。可白禹照样一路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汽车一片茂密的山林，谭功达看着边直呕酸、脸惨白的姚佩佩，又看了看村舍上空那一恹恹西沉的红日，前突然浮现家家放千树、灯火通明的好蓝图来。想着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桃源盛景，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渐渐的游离一片恍恍惚惚的虚光来。

“那你会不会放枪？”

“姑妈。”

这个佩佩，到了晚上，完全就变了一个人。她就像传说中的两条青白蟒，到了中秋之夜，喝了雄黄酒，立即就现了原形，幻化两条胖的蛇来。

要疏浚，灾民要救济，军烈属要抚恤，学校要新建，教师要工资。这大坝一修，少不得要淹掉几个村庄，移民安置费从哪里来？他这么一说，县政府大小官员同声相应，把谭功达脸都气歪了。

姚佩佩与这个女人一打照面，就知她是个厉害的角。谭功达打量了她一，语调明显地变得温和起来：“怎么死的？”

对于在普济修建大坝一事，聂凤至起先也极踌躇，禁不住谭功达的磨泡，最后只得说：“你要的钱，地委只能替你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工程技术方面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过老弟，这长江之可不是闹着玩的，凡事可缓不可急。万一他个坝塌堤崩，淹七军，咱们先小人后君，你可不能指望我再来帮你这烂。”

3

谭功达这才回过来，看了看刚才那个鸣枪示警的民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得好！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

姚佩佩张开嘴，两排雪白的牙齿，用尖托一片扁扁的果糖片来。可惜，谭功达什么也看不见。

姚佩佩嗓喑哑地说。一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她的脸。谭功达吃惊的发现姚佩佩那惨白的脸上竟然满是泪。在黑暗中，姚佩佩齉着鼻：“这车的帆布棚漏雨，得我满脸满都是。”

托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黑影正朝他们挥着手，另外几个人手里拿着电筒，披雨衣，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一个背卡宾枪的人面容忧郁，将脑袋从车窗里伸来，举起手电筒，朝他们晃了晃，低声命令：

她看见白禹副县长在司机小王的护卫之下，先士卒，已成功地爬到了吉普车的盖上。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铁喇叭，要对百姓们训话，来它一个长坂坡一吼，喝退百万雄兵：“大家不要闹，我是…”

“不，她在香港。”

“会。”

“证件！”

谭功达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佩佩从衣兜里摸一支小锡盒，打开它，碰了碰县长的胳膊。谭功达犹豫了一下，将手在灯绒坐垫上用力了，从锡盒里捡一枚糖块，到了嘴里。姚佩佩说，这糖果是她姨妈托人带给她的。

一席话说得谭功达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申斥，又无言。没等大钧把话说完，他就把桌一拍，一声不吭，径自走了。了门，这才在走廊里骂：“呸！我还当你是个智，却原来也是一个獐鼠目之辈。”

“没有。”黑暗中，姚秘书答。

“听你说过，你的姨妈好像在上海，是吧？”

谭功达经她这么一推，就听得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一片哭喊之声。

人群中有人叫：“打的就是你个狗县长！”话音刚落，第二块石疾飞而来，不偏不倚，正中白禹的下颏。白县长只得丢了喇叭来护他的下，双一，从吉普车上了下来，捂着嘴嗷嗷地怪叫着，吐一鲜血来。

半晌，一个披麻孝的中年汉躬着走到近前，垂手而立。谭功达看也不看他，大手一挥，对边的几个民兵：“绑了！”

“你他娘的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姚秘书，起先手里拎着一只红的鞋，还满地去找另一只，被人群一冲，连手里的一只也顿时不见了踪影。她使劲地抬起脖，而谭功达的一支胳膊正抵着她的后脊梁。他的骨还真！不知不觉中，她的双脚也已离开了地，随着人飘移沉浮。正在这时，她突然看见脑袋上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家伙，不知是什么玩意，可等它到了近，就吓一冷汗。

谭功达没话找话：“我说要修大坝，你们都还不赞成。要是有了电，这公路两边都装了电线杆，再上路灯，我们还用得着这么抓瞎么？”

他私下里还问过姚秘书。不赞成倒也罢了，这小妞还尽拿一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来打趣他：“呦，谭县长，您随农业代表团去了一趟加索，见识了斯大林集农庄的电灯电话，回来就着我们修大坝发电，您若是去了圣彼得堡，还不得让我们去修克里姆林呀。”

“废话！”谭功达骂“枪里有弹没有？”

人群中立刻走来四五个人来，上披着白洋布和麻袋片，为首的一个长者走到谭功达边，一个劲地作起揖来。

“死都死了，你还问这些鸟事什么？”那妇人说。人群中一阵哄笑。旁边的一个老婆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上前：“死者是我的儿。名叫王德彪。前日里大坝闹事，争执不下，人群推挤，我的儿脚底一个不留神，跌下山崖，摔死了。”

听说白副县长要回家看看，孙长虹立即让手下上一辆驴车，在车座上铺了一床锦缎棉被，亲自赶车护送白禹回夏庄去了。谭功达他们几个仍旧坐上吉普车连夜赶回县城。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枚石打中了他手里的喇叭。白禹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清了清咙，声叫：“大家不要闹，我是白副县长…”

麻刚走，天空过几闷雷，大树晃动，忽然下起雨来。谭功达满脸不兴地对坐在边的姚秘书：“哎，刚才开会时，你怎么老是朝我使？什么意思？”

枪声一响，空气似乎一下被收了，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那民兵一看这一招果然有用，索将手中的枪横着端了起来。其他的民兵也朝他聚拢过来，枪向外，弹上膛。人群开始有了些松动，推推搡搡的，向四周缓缓退却。百姓中有一个胆大的，直着嗓叫：“大家不用怕，共产党的枪不杀老百姓…”他这一叫，人群退得更快。不一会儿的功夫，棺材前就腾了一大块空地。谭功达见时机已到，一猫腰，从人群中钻了来。

“您要不要吃一块？”姚秘书问他。

“你爹妈也在香港么？”

谭功达被她的一番话噎得牙咬切齿，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掐住她那细长的脖来解气。不过，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这个小妮颇不平常。毕竟是从大上海来的有文化的青年，她竟然也知克林姆林在列宁格勒，而且还知列宁格勒原来叫作圣彼得堡，看起来她似乎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傻。

那个民兵脸惨白，他艰难地转过来，似乎想清楚首长的真正意图，可哪里还找得到谭功达的半个影？那民兵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见他“唰”的一声拉开了枪栓，举起那只半自动，朝天就是一枪。

“他们哪儿都不在。”

“朝朝朝，朝哪儿打…”

就在这时，司机小王一个急刹车，只听“吱”的一声，吉普车在路上横了过来，差一翻在路边的沟里。借着微弱的车灯的灯光，谭功达看见不远的路中间，停着几辆三

麻嬉笑脸，坐在副驾驶的位上，一路与谭功达说笑。佩佩本能地觉得，这个满脸大麻的乡长与县长的关系颇不一般。一直将他们送了十多里，麻这才下车作别。最后，又将一大篓新摘的杨梅悄悄地代给司机小王。

白禹的老家就在离库不远的夏庄，第二天又是清明节，在理完库大坝的械斗事件之后，他就提回老家待几天。

“那你他妈的还愣着什么？打呀！”

姚佩佩仍然没有接话。可我觉得黑暗好。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觉得自已是个人。谭功达颇觉无趣，最后，他只得直截了当地问：“姚秘书，你睡着了吗？”

“你嘴里是不是在吃什么东西？”

“大家都散了吧。”白禹跟着嚷嚷。他的腮帮早已起了一个大鼓包。

姚佩佩嗔：“县长，我的上被撞了好几个大包，不信你摸摸。”说着就歪过来，让县长查验。可谭功达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佩佩见县长目光痴呆，与那《红楼梦》中着了的贾宝玉一个模样，知他又在犯傻梦了，就推了推他，低声说：“县长，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这个我不。”

“糖。”

吉普车刚刚在地上停稳，一伙披麻孝的农民呼拉一下围了过来。他们不顾民兵的阻拦，向一般把吉普车围得不通。谭功达他们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打开车门，刚一下车，吉普车前面的挡风玻璃早已被数不清的扁担和竹杠敲得粉碎。当地的几个乡见着县长驾到，想控制一下局面，也早已被人群冲散。幸亏几个背钢枪的武装民兵拉一人墙，谭功达才得到片刻的息之机。

原来是一红漆大棺材。姚佩佩躲躲闪闪，最后很自然地依偎在了谭功达的怀里。她的乎乎的。忽然，她听得人群中有人声叫喊：“让那个狗日的县长来说话！”心里不由得替谭功达了把汗。

随后，他又问：“普济乡乡长麻在哪里？”

最后，他只得向他的老上级，住在鹤的老虎求援。老虎原名聂凤至，家在庆港，曾跟着他父亲宝琛，在陆家帮佣多年。谭功达刚参加新四军的时候，老虎已经是中队的一个团长了。1926年，席卷梅城一带的大饥荒中，老虎扛着一袋大米，踏着的积雪，星夜来到普济，救了一村人的命。这件事，老虎多少年来一直津津乐：“你母亲直到去世之前，也没有清楚那袋大米究竟是哪儿来的。”

“老人家，死者是你们家什么人？”谭功达问他。

谭功达将自己的证件掏来递给姚秘书，姚佩佩将它给那个人。他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嘴里：“嗬，还是个县长呢！”随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