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什么样了。他的形象正在渐渐地远离她。甚至，就连河边那冻成冰坨的躯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了。忘却是无法挽回的，比冰坨更易化的是一个人的脸，它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当初，她第一看到张季元的时候，就觉得那张脸不属于这个尘世，而是一个胡思想的念的一分。渐渐地，这张脸变成了椅靠背上的一方绿呢绒，变成了空寂院中闪烁的星斗，变成了天空浮云厚厚的鳞甲；变成了开满了的桃树，珠缀满了和梗叶，风儿一，枝摇曳，轻颤，无休无止的忧伤堆积在她的内心。秀米病好后不久，母亲就开始四托人张罗她的婚事了。秀米对于成亲这件事没有什么兴趣，但也不推托。母亲让翠莲来探问她的心思，秀米满不在乎地对她说“什么人都成，反正我是无所谓的。”过了几天，亲家找好了，翠莲又去告诉她相亲的日。秀米说：“哪一天都成，反正我无所谓。”到了相亲的那一天，秀米将自己反锁在楼上的房间里。翠莲和喜鹊把手都拍了，她就是不开门。最后，母亲走到楼上来了，她隔着门，着泪求她：“人，媒婆带来了，就立在院中，你好歹看一，好歹说句话，不要等到了长洲侯家，又来反悔。”秀米这才知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长洲，自己未来的男人姓侯。秀米在屋里说：“不用看，你觉得顺就行了。到时候，他家来轿，我跟着他去就是了。”“孩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婚姻大事岂能视为儿戏？”母亲。“嗨，”秀米叹了一气“这本来也不是我的，谁想要，就由他去糟蹋好了。”她这么一说，母亲放声大哭。秀米也在门里泪。两人心中的一段隐秘彼此心照不宣。等到母亲哭够了，又劝秀米：“你不看人家也行，可也得让人家瞧你一儿吧？”秀米这才开了门，走到了廊下，懒洋洋地伏在栏杆上往天井里瞧去。一个老婆领着一个簇新呢帽的男，也正在抬看她。那男不显得年轻，可也不见老，模样也还端正。秀米倒是希望他老一，或者有秃，麻脸一类的病，这样才会使她的婚姻有一悲剧。那些日，她对自我作践简直上了瘾，觉得只有那样才解气。老婆笑眯眯地看着秀米，嘴里不住问那男：怎么样，白不白？男就一迭声地：白，白。蛮好，蛮好。那男人自打第一看见她，就呵呵、呵呵地傻笑，就像打嗝儿一样，笑声一截一截地往外蹦，还不住地伸添一添上嘴，就像嘴里正吃着什么东西。秀米对婚事真的无所谓。在张季元日记中，她隐约知了什么是桑中之约，什么是床笫之，当然她知的比这还要多得多。到了嫁的前一天，她孤一人躺在床上，拿起那本日记，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读，一边读一边和他说话。她还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赤的内心挨得那样近。恍惚中她觉得张季元就坐在她的床前，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谈天说笑。即便读到那些令人难堪的段落，秀米也不心慌，也不脸，而是像个孩似的哧哧地笑。“张季元啊张季元，你张革命，闭大同，满纸的忧世伤生，壮怀激烈，原来骨里你也是一个大鬼呀。呵呵。”她兀自笑了一阵，忽然又悲从中来。咬着被角呆呆地神，随后无声地哭了起来，把枕的两面都哭了。最后她长长地嘘了一气，恶狠狠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嫁吧嫁吧，无论是谁，只要他愿意要，我就嫁给他，由着他去糟蹋便了。秀米自从上了轿之后，就迷迷糊糊地了梦乡。轿在雾中走得很慢。在渡船的颠簸中，在轿夫们呼哧呼哧的息声中，她醒过来几次。她不知走了多久，偶尔拨开轿帘朝外窥望，新郎骑在一匹瘦弱的驴上，正朝她傻笑，不过，他的脸看不真切。媒婆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和粉霜，笑嘻嘻地跟在他后。太也是昏黄昏黄的。这天的雾太大了，秀米坐在轿里，都觉得发漉漉的，几步之外，竟然不辨人影。只有驴那单调的铜铃声一路陪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