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想不通。先生在屋里来回踱步的时候，脸上悲痛哀婉的表情一望而知。“细，说没就没。呜呼，呜呼！奈何，奈何！”先生不时喃喃自语。不过，等到先生把这篇墓志铭写完了之后，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他叫秀米过来看，又怕她看不懂，还帮她从至尾念了一遍。那墓志铭写的是：姑娘孙氏，讳有雪，梅城普济人。父鼎成，以孝友闻于乡里。母甄氏。姑娘初生，大雪封门，寒梅吐，因以有雪名之。概与霜雪松柏之合焉。有雪生而徇通，幼而淑慎，气吐兰惠，目远山，清椒惠贞之志，温婉朗之礼，普济乡邻，咸有称颂。及至稍长，丧其慈母，父颇多病，家贫几无隔夜之炊。有雪决然献其冰清玉洁之躯，开门纳客，虽有藕污之谤，实乃割活亲。雅人客，皆受其惠，贩夫走卒，同被芳泽。卒为人所掳，百般蹂躏摧残，有雪以柏舟之节拒之，竟至于死。呜呼哀哉，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风人所叹，异世同辙，宜刊玄石，或扬芳烈，其辞曰：国与有立，曰纲与维，谁其改之，姑娘有雪。奇节圣行，殊途而同归。奉亲有竹竿之，宜家备桃夭之德；空山阒其少人，艳骨嘿其无言；铭潜德于幽壤，庶万代而不彰。“怎么样？”老师问。“好。”秀米说。“哪里好？你倒是跟为师说说。”“全都好。”秀米“只是一般人恐怕看它不懂。”先生遂开心地笑了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悲泣之恸。秀米知，不懂，是先生心目中文章的最境界。先生有句禅，常常挂在嘴边：写文章嘛，就是要让人看它不懂。倘若引车卖浆之都能读得通，还有什么稀罕？！不过，在秀米看来，先生这篇墓志铭，写得还算浅易。先生从至尾给她解释了一通，又问她哪几句话写得最好，秀米说：“‘奉亲有竹竿之’以下五句，堪称妙绝。”老师一听，哈哈大笑，连连夸她聪慧有悟，若假以时日，将来必能青于蓝。最后，又用那只受了伤的油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先生正在得意之时，不料师母一挑门帘，走了来，气咻咻地往桌边一坐，僵在那里，也不说话。先生就过去拉她，要她起来看着这篇墓志铭，写得好还是不好。师母一甩手，怒：“好什么好？我看你算是白费了半天的心思。人家不肯。”“二十吊钱，他也不肯么？”丁树则。“什么二十吊，我最后让他给十吊钱，他还是不肯。”“这又为何？”“那老孙，最是抠门。”丁师母似乎余怒未消“他说闺女惨遭横祸，连殡葬、棺木，和尚士的钱还不知在哪里呢，怎么有钱来作这些无用的勾当？又说姑娘寒门，况且尚未嫁人，生平亦无可以旌表之德，墓志一事，可以免了。只求一薄棺材，草草埋了完事。说来说去，还是不肯那钱。”“这婊养的，成天关起门来在家里养汉，赚那肮脏之钱，我倒有心替她洗刷，这一个上午，写得我，他却如此的不识抬举。”先生也动了气，骂。“还有更气人的呢！”师母将手绢挥了挥，接着说“我问他十吊钱不，老说，别说十吊，就是你家丁先生写好了白送给我，我也不能要，又要买石碑，又要找人刻，少不了又要钱。”丁先生一听，脸涨得像个熟透的茄，一把抓过那张纸来，就要撕了，师母赶起来劝阻：“先别急着撕，我再托人去跟他说说。”师母又把那篇墓志铭拿过来，从至尾看了一遍，然后情地凝望着先生，徐徐：“老丁，你的文章又大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