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吐一颗门牙来，老爷这才住了手。那丁树则呜呜地叫着，捂着脸跑下楼去，不一会儿就派他的门生送来一封绝书。老爷在油灯下展开来书，一连看了七八遍，嘴里啧啧称奇，：好字好字。他的腮帮也得老，说起话来，嘴里像是衔着一枚。两人因何故恶，宝琛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只是叹：天底下的读书人，原本就是一群疯。这是宝琛的解释。先生丁树则的解释是：父亲在写给丁树则的一首诗中，借用李商隐《无题》诗典故，错把“金蟾啮锁烧香”一句中的“金蟾”写成了“金蝉”“这显然纯属笔误。你父亲学问是半瓶醋，但李义山的诗，他还是熟的，不至于当真闹这么大的笑话，我好心给他指来，决无半讥讽之意。谁知他一下就恼了，当场嚷着要与我查书对。明知自己错了，还要词夺理，一副盛气凌人的老爷架，他既罢了官，就不是什么老爷了。他中过士，我不曾中得；他过州官，我不曾过，但好端端的一只癞蛤蟆，也不能因为认得你士、府学教授，就变一只知了来。他听我这么说，站起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牙也给他打落了一个。”几年后，丁树则说起这件事依然恨气难消，他还张开嘴来，粉红的牙床，让学生查验。因此，秀米有时又觉得，父亲发疯的缘由就是丁举人那颗被打落的门牙。不怎么说，反正父亲是疯掉了。父亲自从得了韩昌黎的那幅宝图之后，将它藏在阁楼之上，视若珍宝，不肯轻易示人。丁树则和父亲闹翻后，曾叫家人屡来索取，父亲只说“若他本人来取，我自当面奉还。”这丁树则与老爷反目之后，想起那张宝图，心中不免隐隐作痛。不过，既是赠人之，若要他自己上门索取，还是放不下那张老脸。宝琛说，父亲是看着那张图发疯的。翠莲每天早晨待父亲起床后，都要去替他铺床叠被。有一次，她看见父亲的床铺整整齐齐，却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摞满了书。那张图上圈圈，落满了灯灰。翠莲将他推醒，问他为何不到床上去睡？父亲也不答话，他了布满血丝的睛，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翠莲见他目光清虚，神态怪异，就拢了拢耳畔的发，问：“这么些年，老爷还没有看厌么？”父亲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叹了一气，：“翠莲，你看我，像不像个乌？”翠莲听他这么说，就撇了父亲，连带爬地冲下楼来，将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母亲听。母亲当时正为着宝琛瞒着她去梅城逛窑的事而生气，也就没顾上理她。谁知当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厅上准备吃饭，父亲忽然推门来了。这是他两个多月中第一次下楼。不过，他上什么衣裳也没穿。看着他赤的样，厅堂里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惊呆了。不过，父亲依然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喜鹊的背后，突然伸手蒙住了她的睛，问她：“猜猜看，我是谁？”喜鹊吓得一缩脖，抓着筷的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一通，怯怯答：“是老爷。”父亲像个孩似的笑了笑，说：“你猜对了。”母亲吓得一饭在嘴里，半天说不话来。那一年，秀米十二岁。直到现在，她还记得父亲寂然一笑，满脸成灰的样。母亲似乎不相信父亲会突然发疯。至少，她对父亲的痊愈还抱着很大的指望。开的几个月，她并不着急。先是请来了郎中唐六师，给他猛汤药，遍扎针。秀米记得父亲只穿着一条短衩，被宝琛绑在藤椅上，上缀满了金针，杀猪般地吼叫。随后是和尚作法，士驱鬼。再往后，先生和瞎神巫也跟着来了，把那麻衣相法，六壬神课，奇门遁甲全都试了个遍，就差把他的骨拆下来放在锅里煮了。从初折腾到夏末，父亲倒是安静下来了，人却一圈圈地胖起来，走起路来，一的晃来晃去，连睛都被挤成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