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程儿随随又到了哪搭儿？”

你要来哟你早早些儿来，来迟了蓝门不开。

野鸽也归巢了，在他脚下飞“咕咕”地叫。

随随长大了。小时候跟羊羔羔一搭耍，谁想长大了也拦羊。随随十五岁上就拦起队里一群羊。拦一群羊挣八分，包工，无论老少。若是早晨再上山受一阵苦，一天就能挣十分。随随想早些承担起作儿的责任。

“大，叫你些白面嘛。”

羊都了圈，天完全黑了。随随回到窑里，瞎老汉已经熟了饭。

豆钱饭就是把黑豆在碾上轧扁，然后兑上充足的，熬成粥。

“再不好，秋后卖些粮上延安去。”

众人说，这父俩有神神给传话哩。随随投错了胎，随随当儿就是瞎老汉的儿哩。老天爷不晓咋介闹混了，一照，噫——，咋看成了个甚？咋差那手把随随送了来。

“夜来黑地心疼得好些儿没？”

“能照见随随哩？”

“什么哩，瞎老汉？”娃娃们又问。

瞎老汉便又想起随随到了该寻婆姨的年纪，可窑里没有钱。他近两年常为这事心焦。

村里便升起晚炊的薄烟。

黑的山羊，白的绵羊，从呐喊沟里转来“咩咩”地叫，有的嗓声低沉暗哑，有的亢，象是散了什么集会。随随现在呐喊山的山腰上，挥起羊铲喊一声：“脑儿——来！”那只狗又蹿又下了土崖，摇着尾迎过河去。

“你昨晓得是在苦行山上？”

他很有把握地笑笑：“随随在苦行山梁上。”

不你东来不你西，单上哥哥的二十一。

这会儿清平湾家家都是这响亮的“唏溜”声。那些年人们已经忘记了晚上也可以吃粮。

“这程儿又上了葫芦峁。”

“冬里饿死去？”

苦行和葫芦峁离村里少说有五、六里远，瞎老汉却说他听见了随随的吆羊声和歌声。

“什么也不。”

常就是说到这儿没了话。响亮的“唏溜”声。勺刮得瓦盆底响。灯“嗞嗞剥剥”地爆。

梳中间亲了个，你要什么哥哥也有。

也叫钱钱饭。因为黑豆轧扁了样像钱吧？人缺什么想什么，什么都不缺的就写一条“艰苦奋斗”的字幅挂在客厅里。

娃娃们都回家了。瞎老汉还坐在崖畔上。

“今年年成差不多儿。”

天天是这样，随随“一五二十”地把羊放圈去的时候，还听见自家窑里“唿哒唿哒”的风箱响，得窑来瞎老汉正把饭菜摆上炕。因为这饭菜太简单——半瓦盆豆钱饭，抓上一把盐，再有一小钵辣。随随上灯，小油灯只照亮半个炕。父俩盘炕上坐，喝着比清稠很多的豆钱饭“唏溜唏溜”地响。

“玄谎哩，我听着你又吃止痛片。”

“球——，我吃甚也能行。你不要今儿黑地又闹得睡不成。”

瞎老汉站起，往窑里回，心里依然盘算着钱的事。随随大了，光景本该好过了，可他却老了。他近几年上总是难活，不是这搭儿就是那搭儿，常些病。唉，老了，球势了。胃里准也是有了病，在饲养场上铡着草，常就吐下一滩滩酸，夜里心疼得一满睡不成，随随拉上架车送他到公社、县上都去过，闹糟踏了钱，不事。

其实这药对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可这是老乡们的“万应灵丹”不什么病都先吃止痛片。一则便宜，二则累了一天浑都酸疼，吃一片可以解乏，无论什么病也就仿佛见轻。

“几时给你问下婆姨，几时我的病才得好。”

这是陕北民歌中最有名的一首，男女老少都会唱。蓝是个胆大又苦命的女。

忽然“脑”兴奋地叫起来。顺着落日最后的余光，呐喊山后隐隐传过来山歌：不来哟就说你不来的话，省得一个蓝常等下。

迟早会蹚下去，却不知他靠了什么神灵指，再定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六十年了，清平湾的每一寸黄土他都清楚。他站在崖畔上，或者坐在那儿，默默地长久地面对群山。“脑”蹲在他旁，也那么无声地了望。“脑”是一只小母狗，浑黄土，脑袋上有些黑斑。

山背洼里的影爬了，夕把群山的峰都染红。

“好些儿。”

“往窑里回啦。”

“想吃白面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