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就长到现在这么了，比她母亲还半个了。她还是天天这时候都在那儿等母亲回来，胳膊肘支在横栏上往下看，两条又长又结实。可她还是有儿孩气，窗台底下藏不下了就躲在门后，母亲一回来一走上台，她就从后面捂住母亲的睛，她不再那么大声喊了，可她的笑声又圆又厚，母亲嗅怪她的声音倒象是男孩了。”

十叔闭一下，如同旁人一下。“每天这时候她都站在那儿往楼下看。从她还没有台栏杆的那会儿，我就天天这时候见她站在那儿。那会儿她是两手抓住栏杆从栏杆的空隙里往下看。

我问：“你怎么知是？”

下雨了，她就伸小手去试试雨的大小，雨大了她就直抹泪。她是在等母亲下班回来。“

“是穿红衣服的那个吗？”我说。

阿冬这才不嚷了，说讲一个别的也得是神话的。十叔说行，沉一下，讲：“看见台上那个姑娘没有？三层，三层的那个台上？”

“你又叫十叔，”阿夏说阿冬“爸让咱们叫十哥你怎么老记不住。”

“没有，十哥没有，”阿夏说“那是迷信。”

“我看见了，怎么啦？”阿冬抢先说，然后看看阿夏。阿夏这时偏不注意他。

“这不是神话，”阿冬说。

十叔说：“那是棵枣树，枣树发芽晚。看那上有什么？”

十叔说的是远那座白的楼房。

“看没看见有一棵还没绿？”十叔说。

“什么是迷信呀？”阿冬问，然后嚷开了：“不不！就讲这个十哥你就讲这个，敢情阿夏她听过了。”

我说：“看见了，怎么啦？”

“谁呀十叔？把谁心疼坏了？”我问。

“气包儿，笨死了，”阿夏说。

“是，那时候还没有。后来她长得比台栏杆了，她就扒着横栏欠起脚往下看，还是都在每天的这会儿。还是象先前那样，一会儿母亲回来了，已经顾得上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她还是藏在窗台下这时候来，喊声又清又柔，母亲弯下腰来亲她。”

阿夏说：“一条儿布吧？是一条破布条儿。”

“他是谁？”阿夏轻声问。

“就算是吧，”十叔说。

阿冬把泪咽回去。

“你要是捣咱们就回家吧。”阿夏说。

“十叔，南边哪儿有空场呀？”我问。

“他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十叔说。

十叔了一长气，说：“你还要听什么故事呢？”阿冬说听神话的。“好吧神话的，”十叔说，又一长气“知人有下辈吗？”

“那儿多宽敞，是不是？”十叔说“就是使劲跑那儿也跑得开，闭上跑都保证撞不上什么东西。等风筝升了你就把它拴在树上，一儿甭它它也不会掉下来。拴在一块石上也行，然后你就坐在石上，你看着那风筝在天上一动也不动，你就可以随便儿别的事了。就是枕着那石睡一觉也不怕，睡醒了你看见那风筝还在天上。唉，要是我，反正我宁可多走几步路到南边空场上放去。”

“谁呀？谁应该到南边空场上放去呀！”

正对着窗的墙上挂了一面镜，窗下又挂一面镜对着第一面镜，第一面镜下再挂了一面镜对着第二面镜，这样，两面墙上一共挂了七面镜，一面比一面矮下来，互相斜对着，跟潜望镜的理是一样的，屋上还有两面镜，也都斜对着墙上的镜，这样十叔虽然不能动却可以看见窗外的东西了，无论怎么躺都能看见。是老谢给他想这法来的，老谢不识字也本不知什么叫潜望镜。阿夏回家把这事讲给她爸爸听。阿夏阿冬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整天埋在书案上不是写就是算，这时抬起来笑笑说：“哦，是吗？老谢没上过学真是可惜了。”

阿冬也说：“是‘灰姑娘’里那个王吧？”

“我给你讲个别的，讲个更好的。”

“十哥你讲个别的讲个故事吧。”阿冬说。

你快下来呢，阿夏！”我说。

我说：“是‘白雪公主’里那个王吧？”

“她大概还没我吧？”‘阿冬说。

十叔闭上睛不讲了。

“那后来呢

“你们都没说对，”十叔说“是纸条儿。是一个风筝，一个风筝挂在树上挂坏了就剩下那么—绍纸条儿。是昨天下午的事。画得讲究的一个大沙燕儿，准把他心疼坏了。”

“这有啥意思呀，十哥你讲个神话的吧。”

“这到底是不是神话呀，十哥？”

“因为过了一会儿就见她兴地，然后蹲在窗台底下藏起来，跟着台的门开了，母亲就走来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包呢。母亲装着在台上找她，她就忍不住来大喊一声，喊声又尖又脆连我都听见了。母亲就抱起她来使劲亲她。”

“有一天又是这时候她又在台上，一会儿往楼下看看，一会儿来来回回走，拿着一本书可是不看，隔一分钟就对着窗玻璃拢拢发。她有儿心神不定，她确实是有儿心神不定，我应该想到可我一儿也没想到。然后就见她轻轻了一下，我知她又要跟母亲捉迷藏了，可这一回她好像忘了该躲在哪儿，在台上转了好几圈儿还是没找好地方。我算计着母亲上楼的脚步。最，后她还是又躲在了门后。这时门开了，可来的不是她母亲，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个儿小伙。”

我跟阿冬说：“这回没准儿是神话了。”然后我又问十叔：“这个小伙是王吧？”

阿冬说：“十叔你讲个故事吧。”

阿冬也说是一条破布条儿。“我没跟你学，我也看见了！我就是也看见了，嘛就许你一个人看见呀！”阿冬冲阿夏喊，差要哭。

“他是勇敢的王吧？”阿冬也问。

十叔仍闭着，说：“这下我才想起来，一转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是说给自己听。

“少捣你，听着！”阿夏说。

十叔便望着镜老半天不说话。枣树上那纸条儿飘呀飘的，一会儿也不停。

阿冬也说：“看见了，怎么啦？”

“你又叫十叔。”阿夏打阿冬一下。

“阿冬就会跟人学，”阿夏说“笨死了快。”

“这不是神话，本就不象神话，”阿冬说。

“你们看见树梢都绿了吗？”十叔说。

“十叔叫你快下来呢！”阿冬也说。

从那些镜里可以看到：墙上的一溜野草（墙的这边想必是一条窄巷，偶尔能听见有人从那儿走过），墙那边的一大片灰压压的屋和几棵老树，最远是一座白的楼房和一块蓝天。再没有别的了。十叔永远看到的就只是这些东西，但那儿有他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不！我就要听这个，阿夏都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