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多么奢侈

离开了海安的病房，素园搭电梯下楼。

为了容纳病床，这电梯的造型特别长，像个特大号的棺材。素园靠里站着，看着每层楼进chu的病患。电梯向下时带来了沉重gan，像是她的心情。

素园的一颗心，随着电梯下降，下降。

都说这个世界上人人生而平等，为什么她却觉得这是给特别的人享用的世界？素园这几天常常想起了三年前，和海安吉儿他们一伙一起上班的日子，那个荒唐的俱乐bu筹备公司，是她七年的工作生涯中，很不好向别人提起的经历，可是却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之后的这三年上班工作，素园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她在广告公司中负责业务工作，带着三个年轻的属下，并且和另一个业务组共用一个秘书。朝九晚五，那是骗人的，事实上常常是忙得朝九晚九，再加上每天上下班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扣除掉睡觉的时间，一天之中，只有shen夜前的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

加了班回到家里，累得像条老狗，她常常想，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碰到很幸运可以早早回家的日子，她就抓jin时间清理家务，快速梳洗完后奔向床铺，好好地大睡一场，快乐得像一只小狗，睡醒以后又觉得可悲，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狗脸的岁月。她这样自嘲她的上班生活。小时候的素园总觉得自己很特别，上了七年班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太普通，而这是一个给特别的人享用的世界，特别聪明的人，特别有钱的人，或是特别幸运的人，像是她办公大楼的房东。

她和同事都叫这房东“田侨仔”田侨仔三十岁chutou，却ting着一个后中年期的fei肚腩，穿着一件huahua绿绿的香港衫，dai着一副yin郁的太yangyan镜，嘴角总是渗着一丝槟榔se的惨红。他是此chu1地主的儿子，特别喜huan到他名下的不动产中梭巡查看。办公室里多钉了一枚钉子，或是移动了一chu1盆景，都要遭受到田侨仔喋喋不休的叨念，叨念完毕后，田侨仔开着他的黑se宾士车走了，去巡视他的下一栋大楼。

田侨仔一年chu国旅游四次，两年换一次宾士车。他一辈子都不需要上班。

望着田侨仔矮胖的背影，素园想，她再工作四百年也买不起他的一栋大楼，而田侨仔连初中都没毕业，不学无术，饱食终日，却坐拥吃喝不尽的人生，因为他是地主的儿子，他是特别幸运的人。素园读过吉儿的《新佃农时代》，对这一类新兴地主厌恶gan特别shen刻。这个社会多么不公平，难怪新佃农阶级会热中走偏锋，梦想着一夜致富，chu人tou地，像藤条那样。

也有彻底放弃chu人tou地，温吞吞过日子的，就像是素园的丈夫。

“那么拼干吗？拼死了也抵不过人家一块地。”丈夫有一次这么说。

丈夫也是个业务小主guan，一天的业务跑下来，回到家时大致也像条老狗。他喜huan洗过澡后穿着条宽松的内ku，斜躺在床上，看电视，不停地转台，看到shen夜时候人困了，捧着遥控qi沉沉睡去。

素园有时候倚在他shen旁，看电视，也看电视上那一钵金鱼缸。

金鱼缸里面没有金鱼，只有干干的一钵白沙。那是素园在南洋的一个小岛海滩上带回来的海沙。素园这辈子只chu过一次国，是和丈夫mi月的时候。

素园忘不了南洋小岛上的yang光海滩，海滩上的斜斜椰影，椰影下的午后打盹。那时候的丈夫和她用白se海沙堆沙堡，玩得像个儿童。素园忘不了丈夫那时候的yan睛，就像是个快活的大孩子，年轻、jing1神、好奇，让她忍不住吻覆其上。金鱼缸里的海沙洁白如昨，但丈夫的yan睛变得惺忪，累得看不完夜间新闻。

是生活改变了他。

所以素园去买了一tao诺贝尔奖文学大全。她把an照年份编号的四十几本书重新排了序，以半个月读完一本的速度，每天临睡前阅读，这样她的梦境里多了一些se彩。

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