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汉族团练（团练即政府派的民间武装，是同治年大时代提供给许多汉族人的世方式）张芾，在当时以仇恨回回、剿杀回回为己任。这使得他的老母亲不安。当母亲劝告儿不要和回民结仇时，张芾伸手从簸箩里抓了一把麦粒，说：“簸箩里的麦，好比是汉民；我手里的麦，好比是回民——它不单是少，还在我手心里抓着哩！”

人间由于生存的大前提和人之恶，相互仇恨排斥乃是一基本规律。宗教由于人类对于这规律的醒悟，也把“”作为最基本的起。残杀无论如何都是犯宗教原则，哪怕自己于被残杀者的境之中。

陕西、云南的回变已经白炽化。回汉仇杀正酣，双方都丧失了理。哲合忍耶的一些教区，如张家川、云南东沟，都已经被战卷。原来潜伏着的祖姓在云南、海原田姓在陇东、平凉穆姓在陇南，都已迫不及待地投起义。

而十三太爷化龙却知一切。他刻地知：教下数十万哲合忍耶信众早就是一个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清公家的血仇同盟。苏四十三、张文庆即便没有唤严令禁阻尚敢孤军发难；何况此时公家已经结仇全国、天怒人怨！只要他双手一抬，那么或者便是数十万教众人落地，或者便是满清倾覆沧海桑田——然而，真主确实有意让光改换么？

清政府在战争平定后，如乾隆旧法，把上谕下奏付知识分，编纂成卷帙浩繁的几大书。此外还有政府派的士大夫、

张芾的这段话，概括了中国民族矛盾的基本特征。如同靖远文人歌曲一样的民族观，其误谬不在于史事的描述，而在于对封建的中国民族压迫本质的粉饰。

后来我们省悟了——主是要哲合忍耶指示：在生死关，人应当怎样才不愧为人。

但是，尽史实如此，宗教的原则仍然不应该原谅信教的回民曾有过的嗜血仇杀。在每一步偏离了神圣约定的脚印上，都记载着自己被淘汰的理由。

这是一沉重而捉摸不住的觉。当外面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血死人如同秋风落叶一样平常的时候，这觉更加扰人。决断对真正思考着大问题的人来说，是最困难的。

满目只见黄土原。如同黄土的哲合忍耶男儿匍伏其中一动不动。然而这是一支黄土的铁军。自从平凉太爷把希望寄予灵州大川，哲合忍耶又遭受了离散的痛苦。远充黑龙江布盔埋骨船厂的第三辈导师、惨淡经营一坊坊一使枯树长满绿叶的第四辈导师，他们追求的大光，确实就是这个同治元年么？

此时的哲合忍耶与第四代四月八太爷以德时代不同。不仅陇南、陇东、灵州等老教区早巳恢复，而且新教区扩展得也非常迅速。不仅大西北、可以肯定江南大埠（淮、南京、上海）、运河沿线（台儿庄、泊镇、济南、沧州）、以及首都要地（北京东郊、昌平），都有了哲合忍耶的寺坊；不仅在黄土原的鲁农民中，就连河一线的商路上也有秘密的哲合忍耶商号货栈，在山东北京等名城大坊之间隐藏着信仰哲合忍耶的上层人士。心教区，如宁夏黄河区密麻麻数百座村庄修着堡墙。堡内有寺，墙上架枪——太平年月里也早已寓兵于农。往日的放地——新疆、云南、贵州都已严整坊寺，信使往来，随时向金积堂请示教旨，或随时准备容纳教胞避难，后来的人们，特别是学者们直至今天也没有想象到，哲合忍耶在决定之前的瞬间里，已经拥有着这不可思议的势力。在乾隆以来一次次的镇压取缔之后，哲合忍耶在同治元年之前又复活成如此盛的一个教团，这确是奇迹。哲合忍耶就是真主向缺乏信仰的中国显示的一奇迹。在四月八至十三，即以德时代至化龙时代的复活奇迹之后，真主的意是什么呢？

十九世纪回变首先爆发于陕西，云南回变也首先由回民自卫酿成，哲合忍耶最初曾短暂地兵不动。后人多忽视了那一瞬的犹豫和观望。因为哲合忍耶是那个时代里真正的革命派，它死死认定清朝中央政府是自己的敌手。它要么推翻这个官家报辈辈血仇，要么脆不介任何草民。后来历史又曾多次重演这瞬间——激的、叫嚷的、胆大的，都未必是造反的。而众多的造反者之中，也未必都有着一彻底的叛意和彻底的死的打算。哲合忍耶特殊的被压迫被灭绝的教史，使得它在革命上能与任何时代的历史人相媲。也正因此，它绝不可能把艰难营生的甘肃汉民当作自己举意走束海达依路的对手。金积周边现过的回汉宽容共存事实，正说明了哲合忍耶的这本质。

真人不，后发制人。这就是哲合忍耶在遍地烽火的十九世纪最初的状态。当陕西回汉愈演愈烈的时候，当云南回民已经全省举义的时候，哲合忍耶的金积堡堂正冷冷地观察和思索。

对于长达十年之久的同治年间哲合忍耶参加的起义，究竟应该怎样叙述一下它的过程呢？这是一个有意味的问题。

十三太爷化龙在同治改元前后，迟迟难下决断。无论从清朝公家档案文牍中，或者从教史钞本中都能看他的心事沉重。

回惧恨的一些陕西人，将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解回回民族的人。

但是化龙的犹豫是刻的。他明白前并非是土百姓的天下。依据尚不充分。哲合忍耶的历史遭遇，使得哲合忍耶有着—特殊的清醒。老虎不听狼叫。哲合忍耶也许是中国大地上最敢于赌命的一类人，但他们不习惯满的大革命——以前在无援助的牺牲之中，哲合忍耶已经孤单惯了。

没有人懂得哲合忍耶。

对他们那咀嚼英雄粪便以谋生计的学术，应有专文总结。戏不是英雄；学者甚至不懂戏。刀只是架在古人脖上，他们希望古人演一合味的戏以供他们喝彩。他们制造的印刷垃圾毒害了人们的印象，散布了错误的常识，使不识字的英雄死后还要忍受误解。

这是一傲的、真正叛者的气质。

第03章懒寻旧梦的记事

十九世纪回民大起义不是哲合忍耶发动的，而且甚至在战争程之中，哲合忍耶第五辈穆勒什德化龙始终犹豫。这犹豫乃至求抚的举动，被学者们特别是解放后的中国学者们评品足、评议不已。

虽有例外，但各地的哲合忍耶教坊——每一坊大则如团小则如营——都悄无声息，一面在依斯和阿訇们的指挥下迎送日，一面张地等待着金积堡穆勒什德的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