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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哈扎尔人百科全书存在于世…彻夜伫立着,全身一动不动。他凝视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宛如烟霞的银白色树顶,彻夜不眠。”那像是我的写照。
也许在我父亲的意志里,那是他的,或我爷爷的故事。在那些颠倒迷离、欲睡不能的梦游之夜,他倾身就着暗澹的烛光,将我爷爷睡在长方形棺木里的白胖屍身作轻微的挪移,在腴软的皮肤局部上纹刺“我们这一族的”,如烟消逝的,暗影层层聚集的,编织着谎言和夸大的孤儿哀感的迁移记事。我到长大至足以暗中将“我的记忆”与世界之事区隔分离、不致惊惶恐怖的年纪,才发现我的同侪们,他们幼年时期的枕边故事或童谣背诵教本,不外乎一些狐狸、熊、小鹿、睡美人或天鹅王子之类的简单情节,或是“人之初性本善…”、“子曰克己复礼…”等等;无人如我在父亲的严肃惩罚下,背诵一本“辞典”我曾被夹手指、用烛油滴脚背、臀部被藤条打得皮开肉绽、寒冷长夜端坐在父亲书房的小板凳不准上床…只为了背诵这整本--后来我才知道那竟不过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外国人异想天开、唬烂、满纸荒唐言地描述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国度”的--小说。我父亲曾在以他父亲为羊皮卷轴而他自己为刺青工匠的蒙暧时光,挫折地转身看见我,而转念想让我当“使者”吗?传信息给谁?那些未来世界的他的后代子孙?传什么信息?他的那部、耗尽晚年全部艰苦独处神秘时光以便秘般的西夏文书写,无人会想去翻翻碰碰的小说:《如烟消逝的
关于西夏,有更多的证据证明我父亲当年为了支架起那个时空异端的“另一个国度”,他大量伪造、错误连结了一些不相关的北方民族史论文与考据,作为他小说里那些痛失祖先记忆,在灭族的恐惧中摧残坐骑,狂奔突走穿过沙暴、海市蜃楼、枯草河道以及穹顶极光的无脸孔人物们,某种实体静止物件的造景。譬如说在他小说篇章里历历如绘描写的,关于西夏人墓葬中发现的皮子、毛皮或粗糙丝织品,陶质纺轮,染色的毛织物和毯子,或是贵族木椁中的昂贵外来织物(我差点粗心写下:舶来品。舶?在那个无由想像海洋为何物的极旱之地?),如各色呢绒、绸缎、布帛,或精致绣花之织物;或是战争场景里,他写到他们的战弓是复合组成的,带有骨质或角质的扣环,因此具有很大的坚固性和弹力。每张战弓长达一点五米,有很大的杀伤力。所用的箭,带有骨质或铁质的箭头,青铜的箭头则很少见。铁或青铜的箭头大部分为三棱形并带有铤。另有一种所谓“鸣镝”--固结在箭头,安入部分的骨质钻孔小球,飞行时能发出使人害怕的啸声。弓装在专门的套内,背在左边,箭装在右臂上的箭筒里。
另有一些段落写到铁制马嚼环,马、牛、羊或狗这些畜类,或橐驼、驴鸁、駃騠、騊駼、驒騱…,这些罕奇坐骑或是他们的黍粒或如铁锋、铁镰刀、石碾这些农具,还有保存谷物的窖。另外还写到他们的殡葬、流行病、作为取暖系统的烟道炉灶。还有他们的“寡妇内嫁制”之类的父系种姓制度…
总而言之,这部小说想把那个宛若遗迹的世界,描写成一个“活着的世界”,却不知在哪出了差错,给人一种“用个人DV拍摄一座出土的活埋古城遗址”的死灰印象。那像是一个因历史的误差而被集体灭绝的国度,他们在一个文明极盛期,生气蓬勃、繁文缛节、对未来犹充满美好憧憬的扩张时刻,被突然降临猝不及防的灾难(瘟疫?北方强国?火山灰?首领的贪婪误判?)给灭族灭种。确实这部小说写的正是这个王朝覆灭亡国前夕,充满张力,像纺锤宿命地将预言、巫术、魔法、屠杀前的战栗、伪降诈术、男女颠倒狂欢…种种奇景旋转包裹于其内的神秘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