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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在茫茫的白雾中走着。他感到这朦胧的雾都似乎正是自己人生的象征,不正是需要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引领着自己吗?
到了伦敦,却没有找到罗素。
这位名噪一时的哲学家,由于在战时主张和平以及与妻子阿鲁丝离婚,被清规戒律异常苛严的剑桥大学撤销讲师职务,虽然学院委员会在二十八位研究员联名上书抗议下,不得不恢复对他的任命,但此时已到苏俄和中国去访问了。志摩无奈,只好进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继续攻读那门对他已经失去了吸引力的功课。
内心的郁结加深了。
首先,孤独感使他愁肠百结。他不喜欢那些庄重得近乎古板,严肃得近乎木讷的教授;他也不喜欢那些自以为参透了人类社会一切奥秘的研究政治经济的学生。他们辞藻贫乏,缺少幽默感,没有灵性,不见活气。这里的一切简直令他厌恶透顶,空气沉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他常常旷课,爬上高耸入云的伦敦塔俯城市景,站在泰晤士河岸欣赏大舱船从分开来的伦敦桥中间徐徐通过;他到郊外田野去,让露水和湿泥带着芳鲜的草屑玷污"自己的鞋裤。只有这时,他才感到全身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松爽。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是孤单的,残缺的,它们不住地发出一声声呻吟,一声声呼喊,却听不到呼应的回声。他的内心有一种焦躁,有一种需求,有一种渴望;只有在与星空、夜风、晨露、小草对话的时候他才找到了自己的重心,然而却又感到这个重心缺乏保持平衡的作用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正是诗境和爱情。
一天,偶然的机会,志摩结识了在英国攻读文学的吴稚晖的外甥陈西滢。
“…我来英国,想跟罗素读书,却扑了个空。在这里,我厌烦死了。没有理想的导师,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学什么?”
“政治经济。我越读越感到这是一门枯燥的学问。再说,学了这些,对中国有什么用?我们那里仍然是强权政治,坐天下的还不是丘八大帅…”
“还是文学有趣味。在文学作品里,你可以跟许多伟大的心灵直接对话,受到提携,得到净化…那里面只有真、善、美,没有别的。”
“真的!西滢兄,告诉你吧,这些年来,一种深刻的忧郁占据了我的心,我自己也感到,在这种忧郁里,我的气质渐渐开始潜化了。
我常常感到有一种意蕴需要抒发…”
“那你就更应该改弦易辙学文学了。志摩,你有了家室吗?”
“有了,还有了一个儿子。”志摩的语调低下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我只有二十岁。…”
“你爱你妻子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好像从来没有领略过…”
西滢低头不语了。
“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出来,让她受一点西洋的开明教育?国内的空气太浑浊了。老是这样天各一方,你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大的。”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志摩快活了“我已经写信回去恳请父亲的允诺了。好,今天晚上我再写一封信回去,一定让她出来。作为夫妻,我们的确应该建立一些共同一致的东西。”
两个月之后,张幼仪离开硖石镇,由刘子谐作伴,远涉重洋,来到伦敦。
志摩挟着一件雨衣,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在风成雾湿的码头边伸长脖子等着。这时,在他的心里,妻子,又是一个充满温馨的概念了。结婚五年来,他一直在上海、天津、北京、美国、英国颤着跑着,读书求学,撰文写信,从没有想到过她的心情,她的需要,从没有给她以丈夫的眷恋和对待朋友的那种热忱。儿子阿欢出生生了,他只是在家书里表示着做父亲的心意,没有什么知疼知痒的抚慰。
他感到负疚。
他看到她了,还是那素淡的衣着,中式的装束。他拼命挥动花
束,在人丛里往前挤着,高喊:“阿仪!阿仪!”
她看到他了,静静地一笑,却不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