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屯——满井——北大桥——沙河——定福皇庄——史各庄——朱辛庄——二拨——回龙观——西三旗…他风驰电掣一路南下直扑北京。托车的力就是他的力，托车的速度就是他的速度，托车的气派就是他的气派，他简直可以把路碾塌。他腾飞起来，自空中向前方俯冲，北京城越来越近，像一摊搭好的积木，哗啦啦被他冲了个七零八落，红黄蓝绿，漫天横飞。

他也有对不起妻的事情，一件件在心中放着。

书鸿，你听我说，她喃喃低语着，这是她最后的时间了。我对不起你，‘文化革命’中——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曾经想过给你贴大字报，草稿都想好了。

孟立才走了。张海、王满成也走了。天快黑了。

“你们虽然离了婚，还是朋友，互相帮助…”吴凤珠低弱无力地慢慢说。孟立才到着后的范丹妮，他闭一下，了只有吴凤珠能看见的回答。

吴凤珠又昏迷了，急抢救了一番，她又微弱地睁开了。这一次，她知自己是真的不行了。范书鸿坐在旁边也到她已奄奄一息，范丹妮从医生的睛里读到了结果，她快步离开病房，给范丹林打电话，也给心理所领导打了电话。

…她在历史研究所的大字报栏前移动着，在人山人海中挤着，寻找着每一张批判范书鸿的大字报，寻找着每张大字报中有关范书鸿的字句。她的原则很清楚，只要范书鸿的质被定为敌我矛盾，她就贴大字报和他划清界限…

凤珠，不说这些了。我当时也认为自己就是反动权威。范书鸿说。

范书鸿的心呆滞，但仍然有一些震惊：这就是妻的事情？她一贯诚实，认真到迂腐的程度，然而她也骗人，而且欺骗他。黎倩是自己年轻时惟一真正为之动心的女友，他一直以为是她有意疏远了自己，这曾让他痛苦。而这一生的误会竟是吴凤珠造成的，如若不是吴凤珠的手段，他可能是另一生活了。然而，他还说什么呢？面对妻期待的目光，他只能。一切都过去了，惟有他们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存在着。他们的儿女，他们的患难。看着妻那浮多皱的脸，想着她的忏悔，他心中不禁生一丝怜悯——这多少破坏了他那悲哀难舍的心情。人在一生中，于利益考虑要许多违背良心的事情，临近生命终结时，却希望得到宽恕。为什么生前不能不亏心事呢？或者了，当下就坦率承认，求人宽恕呢？

不，她还有忏悔的话要对丈夫说。在黎，年轻时，曾有个叫黎倩的女同学很慕范书鸿，黎倩多次写给范书鸿的信落在她手里，她都撕了。后来我们回国后，黎倩也给你来过信，两次，都很长，我都没有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吗？

都走了，只有范书鸿坐在旁。病房内空寂寂的，范书鸿显得苍老疲倦。从此，她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此刻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丈夫是她最亲近的，几十年的共同生活这时显了全圣洁和宝贵。

范丹妮？他冷笑一声。前些天他已然大大方方和她离了婚。他不稀罕她，瘦的可怜虫。他很快又要结婚了，今天专程去范丹妮家送请帖，请她和全家人参加婚礼。你们好哇，请你们去参加我的婚礼宴会，请赏光。他想看看他们家如何难堪，老老太太会不知所措，范丹妮也难以发火。他态度绝对“诚恳”哼，他咬了咬牙，这就是他恶毒的风度，这就是他微笑的报复。

人了亏心事是不会忘记的，他现在也待来，求得妻宽恕吗？不。他不想破坏她的安宁了。然而，倘若她现在恢复了健康，他就会对她承认吗？他在心中微微摇了摇，不会。他也终于明白了：人在告别尘世时才会真正忏悔，人在尘俗中是很少忏悔的，他们有利益，有虚荣，有暧昧，有伪善。

然而，却从邻居那儿知吴凤珠已住了院，生命垂危。他扶着托车沉思了一会儿，踏着了火，奔医院而来。

他前隐隐浮一个幻象。他理着一个大库房，很，很，很暗，窗很小，里面一排排、一垛垛、一层层、一箱箱堆满着品，夹许多横横竖竖的巷，散着冷的气味。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巡着。大门哗啦啦敞开了，泻一大块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