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树影笼罩的校园小路，回到女生宿舍楼。楼里暗凉快得多。开了房门，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层楼的房屋也显凉，一路上的汗在凉中蒸发着。她在墙上挂的那方镜面前站住了，她把镜摘下来，放到桌上，人也坐下了，又细细抚摸和端详起脸上的伤痕来。她发现，自己的睛还是漂亮的，自己的发还是秀的，自己的鹅脸的脸型还是好看的，伤痕还很显，然而自己看惯了，并不目。她又尝试着用男人的光来看它，觉得任何一个男人第一次看到她，伤痕一定会让对方目，真的看惯了，大概也会觉得，她除了这伤痕其实还是一个好看的年轻女。范排长笑眯眯的目光又浮现在前。

坐公共汽车到了木樨地，又换公共汽车经长安街去天安门，路上到是烈的文化大革命气氛，两边贴满了大标语，其中“打倒中国最大的赫鲁晓夫刘少奇”的标语最目。

车过了西单，前面不远就是天安门了，却停住不走了。一片震天动地的音喇叭声，铺开一个人山人海的世界。所有的乘客都下了车。这段长安街黑压压地堵满人，一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米娜犹犹豫豫地随着人往前走，及至发现在汹涌澎湃的人群中穿行并没有什么危险，便胆怯地随着人往前。她终于看清了密集的人群是围在中南海新华门及两边的长安街上的，近百辆音喇叭车响彻云霄的号都是“打倒

让她到十分舒服。现在，范排长又用这目光看着她，借着说与劳改队的理有关的事情，和她说了会儿话，最后瞟了她一，背着手了望四周，很首长地朝教学楼走去。

走过校门传达室时，又遇见范排长站在那里背着手和几个老师说话，目光朝她略打量了一下，她微微地朝他一丝打招呼的微笑，便快步走了。

傍晚时分，她净净地发了。大革命年代一切打扮要和不打扮一样，她穿了一件新一的短袖白衬衫，一条淡灰上有许多红斑的裙，把发梳整齐就发了。

在几座楼上和几个大烟囱上，都张贴着这样的大标语。一队一队的学生队伍在路上过，向路边散发着大雪纷飞的传单。一辆又一辆宣传车追过公共汽车向前开去，宣传车上的音喇叭沿途呼喊着“打倒刘少奇”的号。米娜这才发现，这是一年来自己第一次来到北京街。自从一年前的夏天成为“鬼蛇神”后，她就像只老鼠一样蜷在北清中学的校园内，挨批、挨斗、捱日；就是最近获得了自由，她也没有想到要上街，似乎上街已经不是她的权利。这样想着，她倒谢起卢铁汉来。路上喧天闹地的文化大革命气氛虽然让她一阵阵张，宣传车风驰电掣驰过时，她每每胆战心惊一番，然而，最终想到这和她没有关系，便把这一切当作好看的景象。她毕竟有了上街的权利，有了观看大革命的权利。

她想到自己曾经多么渴望发长起来。及至那剃光的一半慢慢长短发，将长发也削短取齐后，发便一个月一个月长成了模样，这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安，但也并不像原来期望的那样令她激动。她曾经每日每夜盼望结束“鬼蛇神”的日。当有一天得知自己从“鬼蛇神”中被“摘”了来，她既兴又有些麻木，奇怪的是居然还有若有所失。她把这若有所失的觉在心中会了一番，当想到再不需要装疯，再不需要受人监视，再不需要着“鬼蛇神”的帽过日时，确实觉得失落了什么一样。这觉和今天的觉是一样的。这么想着，她便面对着镜有走神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着对自己的一丝批判，莫非自己就心甘情愿当一辈“鬼蛇神”？装一辈疯？不，她要开创自己的新生活。范排长笑眯眯的目光和卢铁汉大大的材浮现了来。她一下站起来，准备将自己妥当地打扮一下，去见卢铁汉。想到卢铁汉电话里那迟钝、苦恼、寂寞的样，她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扮演面孔受审查的角，而应该扮演让男人到安、鼓舞、刺激和引的角。

她在卢铁汉的光中会是什么样呢？卢铁汉大大地立在面前，他的目光居临下地落下来，脸上的伤疤受到目光的摸，又有了不平整的觉。她止不住又用手抚摸起脸上那两横三竖的伤痕，发现大多还是平的。倘若世人都在昏暗的摸中往，自己还是一个十全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