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杯共到夜台上——”

“双枝有——树透帝女香——”

只是那一晚，夜半挑灯，有心作窥妆的人是她。此后自是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殷殷切切，似实非虚，亦真亦幻。

满堂惊喜喝彩。

茶座周围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些站着的人，有的是荣华酒家的服务员，有的是厨工，都在一旁探探脑地看。

恰似“筏”中的那晚。

余飞习惯了戏工，这一回虽是“坐唱”清唱而不演，却也难免缀些些细小段。她双手若有袖拂摆，一挽一收，倩下拜：“…好应尽礼揖烛拜——”

他侧过来，摇近一步，目光绵柔，注视余飞：“明——朝驸——看新——娘，夜——半挑灯——有心作窥——妆——”

看到这里，全场茶客都已经鸦雀无声，脸上如痴如醉。这一晚荣华酒家里约有半数是外来旅人，来这里验粤地风情。他们本对粤剧听不大懂，不过看个闹，这时竟也都被引了过去；有些女孩，兴奋到不行，一会儿看看余飞，一会儿看看白翡丽，竟是不知该着重挑哪个看好。言佩珊已经骄傲得不行，拿着余飞的手机不断给他们拍照。

自然，白翡丽什么动作都没。然而浊狼滔滔，喜悲忧，千情万意，尽注于那一双丽双目之中。

驸愿与她双双赴死，可她，长平公主又能为驸什么呢？这烛夜，不能偕白首，却只能翻血狼，唯一聊以藉的，便是驸能与她一同被世人所铭记，享受那后世千秋歌赞。

“相偎傍——”

白翡丽伸手轻托她臂，姿标致，竟也是戏中程式。余飞宛转折，仰首而望，唱： “再合卺杯——墓作新房，待千秋歌——赞注驸在灵牌上。”

用专业的光来看，他这是一相对通俗的、并不规范的唱法，发音里夹杂了许多懒音，可正是因为这懒洋洋的、随的腔调，让他把原本生的广府白话变得摇曳生姿，温柔可亲。

那一双。

余飞心中若有鹿撞。剧本中，这段本有“挑巾介”这么一个动作，而在经典舞台演中，这一段都是驸周世显手执红烛，在那柳荫下挑红巾，将新妇细细观，细细赏，悲喜织，烛夜断。

专业，但放票友中，无疑堪称。

最后“夫妻死去树也同模样”一句二人合唱声落，全场极短暂的安静之后，忽然爆发雷鸣一般的掌声和喝彩声。余飞看到，台前的母亲，脸上笑得像儿一样，拼命鼓掌。

“合——与君醉梦乡——”

他未执红烛，他已目执了红烛。

余

他忽而抬首，声腔骤扬“将柳荫当芙蓉帐——”彻底开了嗓，不再似方才那般抑着，仿佛忽的翻新的一重天地，

“唉、惜——”余飞承着他的目光，亦被染，以手掩面，痛楚地叹息一声，音质细丽，若一线钢丝抛起“——者甘殉葬，烛夜——难为驸饮砒~霜…”

他是在安公主，既了夫妻，自然是要并颈，相依相偎，便是一同赴死又如何呢？到了地府司之下，我们觅一寻常宅第，相与合，快快活活一对黄泉夫妻。

他未挑红巾，他已目挑了红巾。

波牵连，伴着箫鼓，他接着唱：“鸳鸯侣、相偎傍，泉台上再设新房，地府司里再觅那——”声腔忽然扬起“平门巷（hang）——”竟有了几分豁朗意气。

白翡丽那目光一一放，余飞只见他嘴角隐约翘起，竟似微微一笑——

“相拥抱——”

那目光绵绵密密，如丝如网。余飞只觉无可逃，无地可遁，唱：“地——老天荒——情凤永——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杯举案——”